更重要的是,皇帝并非一味屠戮。
他給出了增鹽的許諾,還給了他們當鹽監司副手的出路。
反抗是死路一條,而順從似乎還有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一些。
恐懼過后,許多尚未被波及的熟僚部落開始行動了起來。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那些規模較小的峒寨。
他們的頭人紛紛派遣心腹,帶著表示歸順的禮物,戰戰兢兢地來到慈鹽部關城外,請求覲見皇帝。
并向李徹祈求收留,表示愿意遵奉一切號令,只求陛下寬恕他們的罪過。
起初是三五個,然后是十幾個。
慈鹽部關城外,漸漸聚集起一批來自不同部落的僚人使者。
他們彼此張望,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畏懼地投向關墻上那些沉默肅立、手持奇怪鐵管的慶軍士兵。
。。。。。。
關城之內。
李徹收到消息,并無太多欣喜,只是對楊桐吩咐:“立刻登記造冊,按部落大小、鹽井多寡、道路遠近,初步擬定其勞役份額。”
“告訴他們,朕接受他們的歸順,讓他們先回去安心生產,等候朝廷安排。”
“喏。”
內燭火通明,將李徹沉思的側影投在墻上,微微晃動。
楊桐斟酌著開口:“以如今之局面,想必各部皆無異,然臣觀陛下似仍有疑慮未消?”
他抬起眼看向楊桐,緩緩點了點頭:“熟僚這邊是按下去了,肉爛在鍋里怎么分都是朕說了算,可鍋外頭呢?”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川西南輿圖前,手指點向那片犬牙交錯的山區。
“朝廷拿走所有鹽井,斷了羌蠻的財路和命脈,于這些生羌而,可是奪食絕戶,不死不休之仇。”
輿圖上那些代表山巒的密集曲線,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張張血盆大口。
李徹很清楚,對付散居深山、習性悍勇的部落,絕非在平原上與叛軍對陣那般簡單。
他們不需要穩固的后方,不依賴嚴整的軍陣,高山深澗、密林幽谷皆是其戰場。
只需要劫掠襲擾,打了便走,足以讓大軍疲于奔命。
若是不解決他們,別說修路了,怕是一顆鹽都運不出去。
楊桐面色也凝重起來:“陛下所慮極是,羌蠻向來畏威而不懷德。”
“以往鹽井在熟僚手中代管,尚有一線交換之余地,如今鹽利盡歸朝廷官營,于他們而如釜底抽薪,即便眼下因大軍壓境而暫避鋒芒,日后也必成疥癬之疾,騷動不息。”
“光是疥癬之疾倒也罷了。”李徹轉過身,“怕的是有人趁機煽動,將這些散沙重新聚攏。”
“如今蜀地初定,根基未穩,容不得后方再有亂事,須得在他們形成合力之前徹底解決他們!”
他略一沉吟,對楊桐道:“去將阿古力喚來,他與羌蠻打交道最多,聽聽他怎么說。”
“喏。”楊桐領命而去。
不多時,阿古力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李徹收了他當狗,他自己不能沒有表示。
這些日子一直隨著慶軍一起巡邏,并幫忙威懾其他生僚部族。
他先向李徹行了禮,得到示意后,才大步走入。
“陛下召末將?”
李徹直接問道:“朕問你,鹽井盡收之后,那些山里的羌蠻部落,最可能挑頭鬧起來的是誰?”
阿古力目光掃過輿圖上的山區,手指虛點了幾個位置:“回陛下,若是一年前,必是都掌蠻與白草羌。”
“此二部族大人眾,悍勇善戰,向來是諸羌之首。”
“去歲一役,朝廷將其主力擊潰,酋長授首不說,族中青壯折損甚巨。”
“如今他們已是元氣大傷,龜縮老寨之中自顧不暇,短時間內難以再號令諸部。”
他話鋒一轉:“然而,正是因這兩頭猛虎傷了爪牙,山林里反倒更亂了。”
“如今羌蠻部族各自為政,互不統屬,大的如青片羌、白馬羌,尚有千余可戰之丁;小的不過一兩寨,數百人而已。”
“他們散居各處險隘,消息靈通且行動詭秘,總體實力固然遠不如前,但正因分散,剿滅起來反而更為棘手。”
“您派大軍去,他們便化整為零,遁入深山;您兵少,他們便瞅準機會,劫掠商隊、襲擊零散兵站,甚至騷擾邊鎮。”
“如同山間的蚊蚋,拍之不盡,驅之又來,專挑防備薄弱處叮咬。”
李徹緩緩點頭,這情況比他預想的更麻煩。
集中力量打殲滅戰的前提,是敵人有固定的核心地盤。
面對這種蜂窩式的分散抵抗,大兵團威力難以施展,稍有不慎就會陷入消耗泥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