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順著眾人警惕的方向望去。
只見隊伍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劇烈晃動起來,枝葉嘩啦作響。
就在眾人以為會沖出什么兇猛野獸時,幾道身影連滾帶爬地從灌木后跌了出來。
那是幾個‘人’......如果那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他們皆是身形佝僂的老者,瘦骨嶙峋到了極點,身上的遮體之物勉強能看出是拼接的樹皮和獸皮。
皮膚黝黑粗糙,布滿皺紋和污垢,幾乎與山林同色。
頭發胡須更是虬結粘結,沾滿草屑泥土,手里還緊緊抓著幾枚沾著泥巴的野果。
顯然,幾個老者被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嚇壞了,一個個癱坐在地上,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手臂胡亂揮舞著。
他們說話語速極快,音節古怪拗口,帶著濃重的喉音和吸氣聲。
連魏祥這個自詡通曉僚語的官員,都聽得一頭霧水,只能勉強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匯。
李徹看著這幾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簡直和他印象中的野人如出一轍。
不由得皺眉問道:“魏卿,他們說什么?”
魏祥這時才稍稍松了口氣。
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仔細分辨了一下對方混亂的音節,無奈地搖了搖頭:“回陛下,他們說的不是臣所知的任何僚人部族的語,要么是來自極偏遠、與世隔絕的小部落,要么......”
他頓了頓,看著那幾個老者渾濁的眼神:“要么就是神智已然不清,只會發出些本能的聲音了。”
李徹不置可否,對身旁一名親衛偏了偏頭。
親衛會意,帶著兩人謹慎上前,先是用刀鞘輕輕撥開老者們胡亂揮舞的手臂,快速搜查了他們身上。
然后從隨身的干糧袋里取出幾塊硬面餅,放在他們面前的地上。
幾個老者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餓狼般撲向面餅,緊緊抓在手里,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松口。
魏祥看著這一幕,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鄙夷,低聲對李徹道:“陛下,這些人此等形貌,多半是‘生僚’。”
“在一些部族之中有舊俗,不養無用之人,一旦族人老邁,失去狩獵耕織之力,便被視為累贅被驅趕出部落,任其自生自滅。”
“棄老而不養,悖逆人倫,禽獸之行也!”
魏祥也是學儒的文士,對于儒家來說,這種‘不孝’簡直是世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看著那幾個蜷縮在地的身影,魏祥心中又有些憐憫。
他嘆了口氣,繼續開口道:“不過......說起來,這也未必全是他們本性兇殘。”
“蜀南山地貧瘠,鹽井、稍好的獵場和可耕田坡地,多被那幾個大些的熟僚部族占據,這些弱小部族生存本就艱難,食物匱乏時......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不棄老,則壯者亦難存活,整個部族都可能滅絕。”
李徹問道:“那些歸化日久的‘熟僚’部族,可有此等惡俗?”
魏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復雜:“熟僚部族中確無此事,他們多聚居在鹽井附近,煮鹽之役極其苦重,許多鹽工往往不到中年,便已筋骨受損,肺癆纏身,目盲膚爛者比比皆是。”
“也就是說,他們根本活不到老邁之年,又談什么棄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