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門房打聽了,說六七日前來了人,稱是大人派去接夫人回淮楚的。老夫人覺夫人剛到沒幾日,且那人又面生,便多問了幾句,那人只說是大人的意思,且夫人也說認得,確是淮楚州府里來的,老夫人便也作罷。夫人辭別了,便上了馬車離去。大人,你何時派了人來接夫人……”
姜瑞到如今還是如墜云里般,有些摸不清頭腦。
“那馬車應是本地所雇,到所有車行去探查下,去了哪里方向,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徐進嶸幾乎是從牙縫里一字一字地蹦了出來。
姜瑞這才隱約曉得事態嚴重,竟是夫人撇了大人私自而去?見徐進嶸此時臉色發青,大驚失色,匆忙應了聲正待轉身離去,卻又被叫住了,聽他道:“我一道去。”
徐進嶸在蘇州停了三天,動用了一切的手段,最后終是追到了蘇州近旁的一處命為苗莊的村子,只是當他趕到旁人所指的那處僻靜莊院之時,里面卻已是人去屋空。
近旁院落里的一個農婦被問起,想也未想,便道:
“邊上這莊戶家主早幾年便搬進了蘇州城,空置許久,前些日里新住來了人,瞧著眼生,我便多看了幾眼。倒沒見到大官人所的什么夫人,只三個尋常模樣的女子,一個作婦人打扮,另兩個像是丫頭,年歲倒都不大,身后跟了兩個瞧著頗是穩重的年長家仆。我本還想著多了個鄰人,往后又多了處走動的地,不想那家人沒住兩日,也不知何時竟又悄悄搬走了,聽說是上了埠頭的一條船走的。此地水路四通八達,想尋訪到底去了何處,那便難了。大官人打探這些,莫非那婦人竟是你家中什么人私逃了不成?我瞧著卻又不像,那婦人瞧著極是本分,面善得很……”
徐進嶸只覺心中一片冰涼,怔怔立了半晌。過去數日以來一直撐在心口懷著的一絲僥幸此刻真正是蕩然無存了。
真當走了。她果然狠心如斯,那日送別,對面之時還笑盈盈,轉頭卻這般決絕,不給他絲毫的余地。
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景王趙韞。他看似淡泊名利,只既冠了趙姓,又獨力撐著一個景王府,必定也不是個一味只知道風花雪月之人,在京中自有他的消息來源。且兩個王府本是親眷,他與王府世子平日也有往來,陰差陽錯曉得魚陽之事也有可能。
只這念頭剛出來,很快便被他否定了。
那么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可以讓她信任,安排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這般背離了自己出走?
“回去!”
他轉身,已是翻身上馬。
***
“夫人被你藏匿到何處去?”
徐進嶸站在窗前,望著墻角探出的數枝新發寒梅,問道,聲音里聽不出起伏。
雖是天寒地凍,只身后徐管家額頭已是微微冒出了細汗,跪著一聲不吭。
“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想瞞著我!”徐進嶸一拳打在牖窗之上,窗子喀拉一聲從中折為兩截,掉了下去。他猛轉身,盯著徐管家怒道,“我那日收到她的信,并未跟你提及她信中所,你何以曉得她已決意要離我,拼命阻攔我過去?必定是你勸她離我而去,好叫我死心塌地娶了王府的郡主,是也不是?我尋到了苗莊,她卻已是離去。你到底將她又藏匿到了何處?”
徐管家呆了半晌,顫聲道:“大人,小人便是有心,也絕無那膽子去勸夫人這般離你而去。乃是夫人自己前些時日叫了小人過去,說她不愿再累及大人,決意離去,又說住在她母家時間過長的話,怕老大人夫妻起疑,叫我想個法子。小人見夫人去意已決,勸說不動,且說得也是正理,這才暗中安排了可靠之人從她母家接了夫人出來,住到了蘇州城外的苗莊。那處莊院乃是小人叫人買了下來的,雖小了些,卻是干凈,想的便是離蘇州近,夫人住那里,萬一有事與她母家也有個照應,且日后大人解決了此處麻煩之后,便是過去接夫人回來也是便宜的。小人所,句句是實。如今大人竟說夫人又已是離了苗莊,她去了何處,我卻真當不曉得了……”
徐管家說完,臉色灰敗一片,心中已是隱隱覺著了不妙。
一陣寒風從方才那被敲破的窗戶之中涌了進來,徐管家這才感覺到自己后背已是汗漿淋淋,涼意森森了。
徐進嶸拳頭捏的格格作響,盯了徐管家片刻,終是冷冷道:“我料你也沒那狗膽再欺瞞于我。王府的使者既還在,你去叫他曉得,他們要如何,我便如何,把他打發了回去便是,我再不想見此人之面。你明日叫人進京,悄悄把我母親送去青門。”
徐管家一怔,只終究是跟在他身邊多年的人,想了下,突然臉色大變,駭然道:“大人,萬萬不可爭個魚死網破……”
“有何不可!”徐進嶸已是大步到了書桌之前,取出抽屜里來自崇王府的信,抖開又看了一遍,冷笑道,“那崇王府的人貪得無厭,我今日應了千,明日便是萬。他咄咄逼人,我又豈是善類?不斗上一斗來個釜底抽薪,這般茍且偷安,他日便是官至一品又有何趣?我本還有些猶疑,如今卻曉得該當如何了。”
“大人,他家畢竟是王府之尊,大人還請三思……”
徐管家猶未死心,苦苦勸道。
“我意已決,正好將埋在暗處的仇家也一并解決了。你休要再多說,照我話做便是。”
徐進嶸將手中信紙揉成了一團,用力擲了出去,那信團在地上滴溜溜滾著,撞到了墻角,停了下來。
徐管家抬眼望去,見他眉間隱隱聚了一片煞氣,便似又看見了當年那個鐵血殺伐快意恩仇的家主,心中一時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慢慢低下了頭去,恭聲應了聲“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徐進嶸剛回之時,還不過飛揚,此時卻已是扯得如棉絮般在空中亂舞。
這般天寒地凍,他在從前二人宿棲的小樓之上,她現時現刻,又在哪里安身?
她離開自己乃是求一心安。只是這般離去,她真當能心安?就算她心安了,她又置他于何地?
徐進嶸立于她從前時常站立的憑窗眺望之處,望著窗外昏暗,僵硬便似石人。
待他能真正給她心安之所時,他便是尋到天穹地極,也要將她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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