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廚房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一縷極細的風,寒冷,而帶著清冽的氣息,在屋子里盤旋一周后,迅速被溫暖融化,淡淡的情愫彌漫開來,像是角落里驟然開了一株奇異的花,然后它把特別的香氣擴散到整個屋子。
那種有點甜,但是散開后又味苦的氣息。
沈夜熙僵硬地轉過身去,心想這可真是荒謬。
他把手機丟在一邊,不想再理會楊曼,思索起手頭這個也許第二天就要轉給別的組的案子,想借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抽油煙機轉動起來,菜下到鍋里,油煙和熱氣撲面而來,然后菜的香味溢出來,可沈夜熙卻怎么都沒能成功地驅散掉心里那雙溫暖的眼睛。
那雙泛著一點灰色的光澤、看人的時候會一眨不眨、仿佛永遠都帶著笑意的眼睛。他一時混亂了,是因為他想不出自己應該怎么辦,楊曼突如其來的提醒讓他猛地驚醒到那人在自己心里已經重到不容忽視的地位,可是……
沈夜熙不清楚,自己是應該伸手去夠,還是默默地退后一步,把這樣的情愫禁錮在黑暗里,讓它慢慢冷卻直到僵死。
如果進一步,他沒有信心在這么一種工作環境和長期壓抑緊張中,能和這個人,把這份感情發展下去,如果不能,他們以后該如何自處?
可是退一步……沈夜熙覺得自己會很不甘心。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不是盛遙,沒有盛遙那么高尚得近乎偉大的隱忍,沒有他那種為了對方,可以壓抑一切的耐心和包容。那些撕裂的尸體,瘋狂的殺手,漆黑的靈魂,幻滅的美好,都讓他感到疲憊,他目睹一切,然后奇異地,心里會升起某種荒蕪落寞。
他不希望這種近在眼前的求而不得也變成他新的壓力來源。這也許會導致他的失控,甚至有可能崩潰。
或者……沈夜熙回頭看了一眼,姜湖平時看他做家務或者做飯的時候,都會過來幫忙,這會兒大概是正研究那劇本研究到緊要的時候,不知道從哪里拖來一本詞典,時不時地翻一下——沈夜熙無聲地笑了一下,或者自己明白,自己不大可能割舍得開這樣一種潤物無聲的溫暖。
他已經見過太多讓人惡心甚至心寒的東西,難道沒有資格去抓住生命中應有的溫情么?
突然,本來老老實實地坐在那的姜湖猛地站起來,膝蓋險些撞翻茶幾,他彎下腰去,呲牙咧嘴地捂住自己很可能被碰青了膝蓋,單腿從茶幾后邊蹦了幾步出來,沈夜熙不知道為什么,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彎:“你突然想試試脫離地球引力了?”
“我終于明白這個劇本什么地方奇怪了。”
“什么地方?”沈夜熙隨口問,把菜端上桌。
姜湖皺皺鼻子,好像要把香氣從自己鼻子里趕出去一樣,本能告訴他,自己現在非常渴望坐下來好好吃一頓,可是理智說,還有正事沒解決,他忍了忍,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式一點:“整個故事其實主線非常簡單,就是正義的警察經過一連串的斗智斗勇打敗壞人的故事,最后正義戰勝邪惡,大團圓,對吧?”
“嗯。”沈夜熙點點頭。
“可是這個‘邪惡的黑幫老大’,我從頭看到尾,沒有看見一個跟他有關的詞匯是貶義。”姜湖說,“即使是描述正面人物,在這么長的一個故事里也不可能一個貶義詞也沒有,也不大正常吧?”
沈夜熙把碗筷放好,想了想:“如果不是刻意為之,那就是作者心里對這個虛擬世界里的人物一種強大的感情,強大到屏蔽掉一切關于這個人的□□,像是……”
愛戀。
因為這種感情,對方身上所有的缺點都可以視而不見。比如某人呆,那就是可愛,某人反應慢,那是他思維嚴謹,某人總是要人百般追問才肯說出自己的看法,那是他謹慎,某人有時候對自己的事情諱莫如深……好吧,這點他不大喜歡,勉強能算是有神秘感,吸引人。
“張新……”沈夜熙頓了頓,搖搖頭,“不是他,他對紀景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
“我也看不出他有一點妄想癥患者的癥狀。”姜湖說。
“所以,你覺得這個劇本不是他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