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輕當神棍時曾被人請去旁人家里捉妖,道那家的小女兒生了怪物出來。”童不韋淡淡的說道,“等我過去看到那畸形的嬰兒時也嚇了一跳,更驚人的,是這怪胎嬰兒雖畸形,卻活著,能走能跳,還能開口喊‘爹娘’,除了模樣可怖些之外,同尋常人沒什么兩樣。足可見怪胎……也不定是會死的。我問那家里人怎么喂養這怪胎嬰兒讓他活命的,那家里人嫌棄不已,道就給口飯吃,給碗水喝,若是他鬧了,就扯個謊哄哄他告訴他能好的,能過上好日子的。那家人說著也覺得奇怪,道家里旁的嬌生慣養的孩子還會生病,可那怪胎孩兒那般騙著,哄著,給點吃喝吊著的,竟是連病都不生,命硬的很。”說到這里,童不韋停了下來,笑道,“我那時想了好些時日才想明白了這些,人的福分……大抵是差不多的,那怪胎嬰兒雖是沒得到旁的孩子那般的精心照顧,可天……會照顧他,讓他命硬的很,連病也不生。”
“你那死去的兩個新娘就是這般……糙養著,竟連病也不生,可見福分是補在這里了。”童不韋說道,“后來,我又看到了那叢林里野生的虎豹豺狼,都是野生的,捕到獵物吃頓飽,捕不到就餓著的那些天照顧的,比起精心教養的更頑強,可見這就是天道平衡。”
“你這張嘴還真是……”聽到這里的童正忍不住搖頭,嗤笑道,“好一張舌爛如蓮花的嘴啊!能將死的說成活的,照你這般說,那些村民的福分已然被他們做苦工養出的好力氣,好身子骨給補平了,自然沒有多余的福分可補了?他吃苦勞作換得的一身力氣,竟被你做了假賬,直接偷換成天道賞的福分給平了賬?真是好一份虛情假意的福分賬啊!”
童不韋瞥了眼在那里嗤笑的童正,顯然自己這張嘴的做法本事誆騙不了他,卻也不以為意,只是對著嗤笑的童正,淡淡道:“你雖被嬌生慣養的連雨都不曾淋過,可你一直生病,算是大虧,可見也還不曾耗過自己的福分。就如我心里苦一般。”
原本正搖頭嗤笑的童正聽到這里不由一愣,怔了半晌之后也笑了,摸著鼻子說道:“你這般的記賬方式……我是認得,也突然覺得好生合理了。我出身不詳,總要為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何人而發愁,既是愁,自也是大虧,感情債既能入賬,我的愁與憂自也能,所以需要福分來補一補,難怪雖然總發愁,卻能過得這般的好日子了。”
對童正的突然改口,突然被他這張嘴做出的法事誆騙住了,童不韋也不奇怪,淡淡道:“偷氣運、借命這種事,你生下來還不知事時就在做了,可見天生便是我輩中人,胡八他們亦是。”
童正抓了一把小幾上酒樓備好的瓜子,那張銀票的面子實在太大,能叫酒樓準備的這般完善,連路上解悶的瓜子茶水都備下了。
磕了兩粒瓜子之后,童正看向童不韋,說道:“胡八他們雖也是你輩中人,卻當真是遠不如你的。今日這一番談話真叫我大開眼界,天會照顧那畸形怪胎,叫他命硬的很……唔,劉家村這里,你那狐仙就是天,將偌大的劉家村照顧的命硬的很,扛了這么多年。”說到這里,忍不住嗤笑道,“原本還覺得古怪,可既然這等古怪的情形存在了,果然是有幾分道理的,哪怕這理是歪的,可也是道理的一種嘛!”
雖然認同了童不韋的記賬方式,畢竟自己就偷運借命了,可還是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莫要當真被童不韋那張蠱惑人心的嘴框進去的,所以童正話語中的嘲諷從一開始就不曾褪下去過。
“吃的苦便能換得力氣,所以這力氣就是天賞的福分,可見‘吃苦是福’這四個字是對的。”童正嗤笑道,“所以那些村民這些年吃的哪里是苦,明明是福分呢!”
“很怪異么?”童不韋接話道,比起童正面上不住的嗤笑,他的反應始終是平靜的,他道,“可我不覺得怪異。你不曾見過那些吃不飽飯的饑荒之地的人,你以為的那些吃不飽飯的人是什么樣的?瘦弱的么?”
“可我是當真見過的。”童不韋開口靜靜的說道,手里抱著的賬簿沒有松開,依舊緊緊的抱在自己的懷中,他對童正說道,“那些吃不飽飯的……其實有不少肚子是鼓起來的,有些更是鼓的……恍若懷孕的女子一般,那樣子……非但不似許久未吃飽的人,更似是吃的太飽,以至于撐了一般。”
“好多天不吃飯,按理來說該憋的肚子竟是鼓起來的。既天生就有這等反其道而行之的情形存在,可見天是容許這等違和天理之事存在的。”童不韋說道,“所以怪胎能活那么久又有什么奇怪的么?”
“你這話真是……連我都快要被說服了。”童正聽到這里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我聽說過你說的這等事,那饑荒之地的人,還當真有不少人肚子是鼓起來的,非但不像人們原以為的餓肚子之人,反而還似是太飽了一般。還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那些肚子鼓起來的,不止是餓了,還是病了,那病就是妖。我這里的妖就是狐仙。”童不韋淡淡的說道,“所以,圣人云的‘三人行,必有我師’是有道理的。當神棍那些年看到的很多事都啟發了我,是我的老師,教會了我很多。”
“厲害啊!”童正嘆道,下意識的雙手撫掌,感慨道,“真是……好一張蠱惑人心的嘴啊!難怪鬼怪故事中的狐仙都是‘蠱惑人心’的呢!那商紂王后宮多少美人不曾見過?難怪獨獨掉入妲己的溫柔鄉里了,原來不止是因為妲己是個美人,還因為有那蠱惑之術的存在啊!”
“只是可惜再厲害的蠱惑之術……也終究會等來天劫降臨的那一刀,”童正感慨了一番,卻是倏地話題一轉,“話本里說妲己死到臨頭,上斷頭臺前還在用蠱惑之術,讓那行刑的劊子手下不了砍她頭的手,可即便如此,卻還是逃不了姜子牙那一刀。”說到這里,童正抬眼,看向被童不韋抱在懷里的賬本,瞇起了眼,“你這抱在懷里不肯撒手的命根子賬本……當真能保得住你的性命?”
說話的功夫,馬車已然停了下來,看著外頭不斷被大雨拍打卻未打壞,反而越打越新,清洗的愈發干凈的長安府衙門頭,童不韋道:“所以要快!趕的急這賬本就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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