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徑十一尺的圓形房間里一無所有,地板和墻壁皆由灰磚砌成,斑駁老舊,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成渣子。
慕行秋沒像一般的道士那樣端坐存想,而是不停地打拳,各種各樣的拳法,嘴里時不時念出一條咒語,三年多以來,他從故紙堆里學會了至少五十種拳法和上百條咒語,效力各不相同,比如現在,他的拳頭里不停地冒出一道道閃電,擊在墻壁上留下一條條劃痕。
劃痕很快就會消失,看上去脆弱不堪的灰磚,具有自我修復的能力。
在他對面不遠,淡藍色的幼魔——他還是習慣叫幼魔而不是真幻——跟他打一樣的拳法,可是只會念一句咒語,它甚至能說出“錯或落弱莫”五個字,只是中間伴隨著咔嗒咔嗒的聲音,顯得非常雜亂。
幼魔的外觀沒有變化,持續的時間卻在逐次延長,如今已達一個時辰之久,它存在的時候,慕行秋的修行能取得雙倍速度,可是七天一次的頻率太少,對整體修行影響不大,除此之外,幼魔再無更多特異之處。
禁秘科首座左流英站在門口,看著慕行秋練拳,目光偶爾轉動,總是能對準幼魔的方向,他看不到,三年多了,他仍然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但他能感受到真幻的存在,從不出手觸摸或是干擾,只是七天一次默默地觀察。
幼魔消失了,慕行秋收勢,七次吐息,完成今晚的修行,走到左流英面前。
兩人看上去年紀相仿,慕行秋的個子更高一些,比對方還要顯得成熟,因此一想到他們其實相差幾百歲,慕行秋就感到很怪。
“左首座,洪爐科拒絕了我的煉器申請。聽說是宗師親自下達的命令,我希望……你能幫我說一聲。”
一直以來兩人的關系都很冷淡,相互間極少交談,一句簡單的求助。慕行秋說出來也頗為艱難,而且剛一出口就后悔了。
左流英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好一會才搖搖頭,轉身走出房間。
禁秘科首座無情無義,從來不為任何事情所動,怎么可能幫助一名吸氣四重的普通弟子?慕行秋懊喪地也搖搖頭,走進過道里,左流英已經不見蹤影。
圓形房間位于十七層,慕行秋往下走。在第七層碰見了蘭奇章,兩人互相點頭致意,誰也沒有說話。
蘭奇章是一名七十多歲的禁秘科道士,看相貌只有二十七八歲,吞煙境界。是芳芳護持者。
慕行秋不喜歡他,絕不會向他求助。
蘭奇章長相英俊,臉方鼻挺,屬于那種第一眼看去有就仙風道骨的人,難得的是為人和藹,臉上總是掛著平易近人的微笑,似乎有求必應。但他似乎對“護持者”的身份太在意了,經常橫在慕行秋與芳芳之間,阻止他們見面,理由總是同一個:她在修行。
芳芳的確需要大量時間修行,可慕行秋還是覺得很怪,修行是一件自愿的苦差事。強迫是沒有用的,蘭奇章替芳芳做出的決定實在太多了一點。
他繼續往下走,來到第五層瑯環福地,這里是龐山道統的藏書之處,白天偶爾有人來。夜里就非常安靜了,慕行秋不想這么早休息,于是走進去,他還有很多書沒有看,沒準今晚能從中挖出一兩條無人關注的咒語來,沒準待會還能見到芳芳。
芳芳也喜歡看書,兩人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這里見面。
瑯環福地無人看守,里面占地頗大,分上中下三層,看上去完全超出了禁秘塔的容納能力,不過在道統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書架、地板上、桌子上,到處都擺滿了書籍與卷軸,看似雜亂無章,其實井然有序,只有會挑書的人才能在這里找到合乎心意的目標。
慕行秋來到習慣的角落里,坐在一張椅子上,閉目存想片刻,重新睜眼,十幾本書出現在面前的桌子上,包括一本他已經看過一半的書,這時自動翻到中斷那一頁。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看過多少本書,慢慢地理解了芳芳為什么會有這個愛好,這就像是他小時候在林地里牧馬之余隨意散步,只要細心尋找,總能發現酸甜的花草、美味的蘑菇,不一定什么時候,轉過一棵樹就會發現掛滿枝頭的漿果,令整個一天都充滿欣喜。
慕行秋三年多以來學到的拳法與咒語大多是這么來的,左流英看過的書最多,過目不忘,卻不肯直接傳授給任何人,而是通過女侍教給慕行秋一些存想書籍的方法,讓他自己在書海中尋找。
慕行秋對念心科的了解日積月累,明白了許多事情,疑惑也隨之越來越深:念心科傳承到底是什么時候中斷,又是為什么中斷的?沒有一本書給出解釋。
所有書里對這一科的評價都不高,理由無非是到達餐霞境界之后拳法與咒語的威力就會停滯不前,開始落后于同境界的五行法術,可是總有一些辭對念心科女傳人的品性頗為不屑,卻不肯直白說明原因。
慕行秋問過林颯,林颯非常愿意向他提供幫助,唯獨在這件事上不肯多說,“等你到達餐霞境界,能讀到更多書籍的時候,自然就會明白。”
他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