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上班第一天,他們要我去采訪一位女作家,我劈頭第一句話就問她,你相不相信你自己所寫的故事?她說相信,我就一本書一本書跟她辯論,訪問了五個小時。那作家不太有風度,她打個電話給我們社長說,你派來的不是一個記者,是個雄辯家。我們社長把我叫去問話,我說,什么雄辯家,了不起是個雌辯家罷咧!我們社長也笑了,他說我這脾氣不能當記者,還是去編輯部看稿吧!所以,我就給調到編輯部了。”
友嵐望著她,不能自已的微笑著。笑著,笑著,他的笑容凝住了。“宛露,”他低聲說:“別再玩上次不告而別的花樣,好不好?即使我曾經有冒犯過你的地方,我也不是有意的,你犯不著報復我,是不是?”宛露的臉紅了。“你完全誤會了,”她坦率的說:“我這人不會記仇,也不會記恨,我從來沒有要報復你。那天的不告而別嗎?是因為--是因為--”她哼哼著:“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非馬上辦不可。”友嵐死死的盯著她。“到我房里來一下好嗎?”他耳語著。
“不好。”她答得干脆。
“我要給你看一件東西。”
“不想看。”兆培不知何時溜到了他們身邊。
“友嵐,你千萬別給宛露看那樣東西,”他神神秘秘的說:“宛露的膽子最小,尤其對于動物,她連小貓小狗都會怕,一只老鼠可以使她暈倒!所以,你養的那個東西,絕對不能給宛露看到!”宛露狐疑的看看兆培,又看看友嵐,好奇心立即被勾了起來了。她懷疑的說:“友嵐,你養了什么?”
“別告訴她!”兆培說。
“友嵐,到底是什么?”宛露揚著頭,討好的看著友嵐。“你告訴我,哥哥最壞,你別聽他的!”
“不能說,友嵐,”兆培接口。“天機不可泄漏!”
宛露望了望他們兩個,把下巴抬高了。
“我知道了,你們在唬我,包管友嵐房里什么都沒有!你們以為我是傻瓜呢!”“怎么什么都沒有!”兆培叫了起來。“一只貓頭鷹!一只活的貓頭鷹!可以站在你的肩膀上跟你說話,又不認生,又喜歡和人親熱,才可愛呢!”
宛露立即跳了起來,往里面就跑。友嵐看了兆培一眼,兆培對他擠了擠眼睛,于是,友嵐也跟著宛露跑進去了。
顧太太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一幕,這時,她注視著兆培,笑笑說:“兆培,你是越來越壞了。”
“顧伯母,”兆培笑嘻嘻的說:“友嵐太死心眼,太老實,太不會玩花樣,對付我妹妹這種人啊,一定要用點手腕才行!”
“好像你的手腕很好似的!”段太太笑望著兒子。
“最起碼,我沒讓玢玢翻出我的手掌心!”
這兒,宛露一沖進友嵐的房間,就發現上了大當。什么貓頭鷹,房里連只小麻雀都沒有。宛露四面張望了一下,反身就想往屋外跑,可是,友嵐已經把房門關上了。背靠在門上,他定定的望著她。“停一分鐘!”他說。“為什么要騙我?”她惱怒的。“那兒有什么貓頭鷹呢?我看你才是一只貓頭鷹!又陰險,又狡猾!”
“并不是我說有貓頭鷹吧?”友嵐陪笑的說:“我從頭到尾就沒說過什么貓頭鷹的話,這是你哥哥說的,你怎么也記在我的帳上呢!”“反正你們是一個鼻孔出氣,兩個都是壞蛋!”
“好吧!”友嵐忍耐的說:“就算我是壞蛋!”他讓開了房門,忽然間興致消沉而神情沮喪。“你走吧!我沒料到,只有貓頭鷹才能把你吸引住,如果我知道的話,別說一只貓頭鷹,十只我都養了。”他的語氣,他的神情,他的沮喪和消沉使她心中一緊,那股憐憫的、同情的情緒就油然而生。她望著他,好一會兒,然后她走到他身邊,輕聲的說:
“你到底要給我看什么?”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他搖了搖頭。“不看也罷!”
她的眼睛里漾起一抹溫柔的光采,她把手輕輕的扶在他的手腕上。“我要看!”她低聲而固執的。
他抬眼看她,在她那翦水雙瞳下昏亂了。
“哦,宛露!”他說:“總有一天,我會為你而死!”
“少胡說!我們又不拍電影,別背臺詞!”
他點點頭,走到書桌旁邊,他打開了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剪貼簿。走回到宛露身邊,他把那剪貼簿遞在她手里。她有點詫異,有點驚奇,有點錯愕。慢慢的,她翻開了封面,那米色的扉頁上,有幾行用美術體寫出來的字:
“本想不相思,為怕相思苦,幾番細思量,寧可相思苦!”她心中一跳,立刻想起到淡水去的路上,她和他討論過這首小詩,當時自己對這寧可兩個字,表示了強烈的反感。而他,為什么要寫下這首小詩?抬起頭來,她詢問的望著他。他靜靜的說:“我用了很長久的時間,終于體會出‘寧可’這兩個字的深意了,當你得不到,又拋不開的時候,除了‘寧可’,又能怎樣?”她垂下頭,默默的翻開了那張扉頁,于是,她驚愕的發現自己的一張照片,大約只有三四歲,光著腳丫,咧著大嘴,站在一棵美人蕉前面,丑極了。翻過這一頁,又是一張照片,大約有五六歲了。再下去,是七八歲的--一頁又一頁,全是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收集的,貼滿了一本。大約到十五六歲時,照片沒有了。想必,那時他已經出國了,沒機會再取得她的照片。她翻到最后一頁,卻赫然發現有兩顆相并的紅心,紅心的當中,貼著兩片已干枯的黃色花瓣。她愕然的抬起頭來,瞪著他。
“記得嗎?”他輕柔的說:“你過二十歲生日那天,我曾經從你頭發上取下兩片花瓣。金急雨!你說它是金急雨!對我而,它倒像兩滴相思雨!”
她閉了閉眼睛,蹙緊了眉頭,合起那本冊子,再揚起睫毛來的時候,她眼里已漾滿了淚。
“友嵐!”她輕輕的喊,聲音里帶著些兒震顫。“你不要這樣子,你會把我弄哭。”“你肯為我流淚嗎?”他啞聲說,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那淚光瑩然的眸子使他怦然心動了,他俯過頭去,她立即閃開了。“不要!友嵐。”他站住了,臉色發白。
“為了那個記者嗎?”他問。
她懇求似的看了他一眼。這一眼里代表了千萬語。
“好,”他退開去,把那本冊子收回到抽屜里,背對著她,他的聲音冷靜、清幽,而堅決。“我不會灰心的,宛露!我會等著看這件事的結局!”有人敲門,顧太太在外面喊著:
“吃飯了!宛露,友嵐!有話吃完飯再談!”
宛露很快的擦了擦眼睛,他們一起走出了房門。顧太太微笑的、探索的、研判的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就用手親熱的挽著宛露的肩,溫柔而寵愛的說:
“宛露,待會兒回去的時候,別忘了拿一件披肩,是我親手為你鉤的!你知道嗎?你從一點點大的時候開始,就穿我為你打的毛衣了。不信,問你媽,是不是你從小就穿我打的毛衣?”段太太笑著。“豈止穿你打的毛衣!她出麻疹,還是你照顧的呢!”段太太說。“所以呵,”顧太太憐惜的望著宛露。“慧中,你這個女兒應該有一半是我的!”“別繞彎了,”段立森從他的圍棋上抬起頭來。“干脆給你做媳婦好了!”“你說話算不算數呢?”顧太太瞅著他。
“媽!”宛露跺了一下腳。“好了!好了!”顧太太慌忙說:“大家吃飯吧!仰山,不許再下棋了,再下我就生氣了。”
“別忙,別忙,”顧仰山說:“我正在救這個角呢,我這個角是怎么丟的呢?”“你再救角啊,”顧太太笑著說:“我們的肚子就都餓癟了!”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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