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聲道:“桓溫也勸你認清現實,但我來告訴你,什么才叫現實。”
“你的兄長是人人尊敬的英雄,是民族史上璀璨的星辰,但他死了,被石虎派人刺殺身亡,沒人可以保護你了。”
“為什么一個那么杰出的英雄,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他本該在戰場上之叱咤風云才是啊!”
“因為晉國朝廷非但不支持他,而且還猜忌他,不斷給他拖后腿,讓他始終無法打到北方去,最終被刺殺。兇手是石虎,晉國朝廷是幫兇。”
“因此,最真實的現實是,朝廷其實是你的敵人,這一點改不了。”
祖約咬著牙,一不發。
謝秋瞳道:“也正因為這個事實改不了,所以司馬紹永遠都不會真正信任你,他始終會擔憂你因為兄長之仇,耿耿于懷,不忠于朝廷。更何況…你還跟著蘇峻造了一次反。”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無論怎么做,無論做得多好,在晉國,你都無法翻身。”
“一切的承諾都沒有用,一切的保證都是短暫的安撫,司馬紹只要騰出手來,必然除你。”
祖約低下了頭,滿臉的汗水。
謝秋瞳繼續道:“面對一個必然鏟除你的敵人,你的解脫之法只有兩個,要么逃得遠遠的,要么…殺了你的敵人!”
祖約咬牙道:“我懂!我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我怎么打!”
“我沒糧沒錢,手上只剩下兩千人,而且那些將領還不服我,我怎么打?”
“你以為我想投降,你以為我信司馬紹?他們司馬家怎么害我們的,難道我不知道?”
“譙郡之戰打敗石虎,我也算有功勞吧?結果把我派到徐州來,讓我遠離自己的根基,讓我成為一個沒有實權的刺史。”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朝廷容不下我。”
“否則我何至于要跟著蘇峻造反?”
他似乎要把心頭所有的委屈都吐出來,滿臉扭曲,眼中都含著淚了。
“是!我是不如我的兄長!他有能力!得人心!”
“但我祖約也不是狼心狗肺之輩啊!不是見利忘義之徒啊!”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著兄長這么多年,多少學了一點東西吧?”
“但我能做什么?嗯?”
“兄長去了,我盡力維護他的基業,那時候淮河以北都要沒了,守不住了,石虎四萬大軍殺來,我能怎么辦?”
他站了起來,指著北方大吼道:“我不能把兄長一生的基業都葬送了吧?我不能帶著他那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去送命吧?”
“我想投降,嘿,老子真的想過投降。”
“結果來了個唐禹,他竟然在防我,他竟然贏了。”
“好啊,贏了好啊,我以為我能執掌譙郡了,這是我兄長打下來的地盤啊。”
“然后呢,給了戴淵,給了桓猷,我他媽滾去徐州了。”
“下邊的弟兄說我沒本事,說我骨頭軟,不知道爭取,不知道反抗。”
“怎么反抗?告訴我?怎么辦!”
說到這里,他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沙啞著聲音,哽咽道:“我盡力了!我拼命想要做得好一些啊!可我做不到啊!”
“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們那樣聰明!”
“戰場上我也拼命了!我也挨刀!我也從不后退!”
“我沒辦法做得更好了。”
他看向桓溫,滿臉猙獰道:“是!你說得對!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不如我的兄長!”
“但我現在要死了,兄長的基業要被我揮霍一空了,我會怎么選?”
他咧著嘴,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哭泣道:“我寧愿死!我也不會毀了兄長的氣節!玷污了他的名譽!”
“那樣…在死后,我這個…沒出息弟弟也敢去見他,向他認錯…”
“我要對他說…我…我雖然沒能力守住他的基業,但我…我咳咳…我至少不是個爛人,至少他平時教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我聽進去了。”
祖約猛然抹干凈臉上的淚水,咬牙切齒道:“我選唐禹!我要選唐禹!”
“不是什么利弊,不是什么謀略,我不懂那些。”
“我只知道…如果兄長活著,他會希望我選唐禹。”
“因為唐禹是最像他的人!”
謝秋瞳看向桓溫,輕輕道:“你以為你算無遺策?你算得盡人心嗎?”
“有些事,有些情,是在謀略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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