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從前見過數回,這回倒也不怕他大聲呼叫。柳向陽伸手試著推了下門,不想門竟虛掩著應聲而開。借了窗邊的月光,看見床榻上正臥了個人,到了近前推了下他肩。那人仿似被驚醒,翻身而起道:“誰?”正是胡半仙的聲音。
“是我!家主命我再帶信給你!”
柳向陽壓低了聲道,見胡半仙坐那里一動不動,身子竟似有些發抖,心中奇怪。忽然感覺身后似是有人,猛地回頭,見不知何時已多了個人影。昏暗中只聽火折聲響,桌上的燭臺點亮,看見一個年輕男子正立在那里,昏黃的火光中,一張似曾相識的臉,仿佛在哪里看見過。
柳向陽忽然睜大了眼,差點沒跳起來。
他想了起來!數年之前,他趕馬車送自家姑娘去瑜園的路上,碰到了一群人,還打了起來。這人便是后來出聲喝止過的那個華服男子!雖然多年過去,但他仍是認了出來。
“竟會是你——”裴泰之也認出了眼前他,咦了一聲,皺眉道,“榮蔭堂里柳家的小子?”
明瑜第二日大早便起了身。
昨夜叫柳向陽去找胡半仙探個究竟。柳向陽人是去了,她自己也幾乎一夜沒睡,若非園子的門下了鎖,進出不便,恨不得熬夜也要等到他的消息,所以此時早早起了身,便打發春鳶去打聽消息。不想春鳶卻遲遲不見回,直到她隨江氏去了隨禧園陪著老太太用早飯時,才見她尋了過來,臉色瞧著有些張皇,立在那里朝自己丟眼色。便起身出了上房,兩人站到了檐廊中,春鳶這才壓低了聲道:“姑娘,柳嫂子說他昨夜一夜沒回,如今正急得不行,只還不敢驚動老爺夫人,只他們兩口子自己打發了人出去找。”話說著,聲音微微發抖。
明瑜一驚,啊了一聲,低頭沉思片刻,伸手握了下她的手,道:“我這就叫我爹派人一道去找,先去胡半仙那里。”阮洪天聽聞柳向陽走失,極是驚訝。聽明瑜建議說去胡半仙那里看下,不疑有他,點頭道:“也對!請胡半仙占下他去了何方也好!”
這一日直到日落西山,仍不見柳向陽回來,更沒有什么好消息,待天黑透,派去的陸續回來,帶來的消息卻更叫人吃驚。胡半仙家中門扉緊閉,敲門半日無人應,終于破門而入,才發現人竟不知到哪里去了。聞訊的附近居民都圍在了他家門口議論紛紛,道定是胡半仙想不出破解之法,自己避禍去了。人越聚越多,連謝如春也被驚動,正派了人在驅散百姓。
“他這一走,人心更要惶惶。莫非江州真有大災要從天而降?”
阮洪天有些焦頭爛額,皺眉自自語道。邊上江氏臉色微微發白,忙叫丫頭帶安墨回房歇息。
明瑜壓下心中焦躁,一直陪著江氏到了深夜,待出去尋柳向陽的人全部回來,卻一個也沒得到音訊,這才無奈各自先散了去。到了第二日,阮洪天不止派家人四處繼續尋找,又親自去見了謝如春。謝如春感激他去年八月時對自己的助力,聽聞大管家的兒子不見了,自然一口應了下來,下發公文叫各縣幫著留意。只次日仍是無果。
夜已深,明瑜回了漪綠樓,卻哪里有絲毫睡意?丹藍雨青與春鳶一道服侍她睡下時,那兩個丫頭曉得春鳶與柳向陽好,此時自然不敢多說什么,怕惹她傷心。明瑜打發她兩個走了,屋子里只剩自己和春鳶,叫她坐自己身邊,低聲撫慰道:“都怪我,要是不叫他去,也就沒事了。”
春鳶心中難過,卻仍勉強笑道:“姑娘放心,他那么大的人,拳腳不弱,又是在江州的地上,不過是去找胡半仙,還會出什么事?許是他兩個臨時遇到什么事而已,再等等,明日不定就回來了。”
明瑜凝視她片刻,嘆了口氣,道:“春鳶,我幾年間,數次叫柳向陽去找胡半仙送信,你可曉得為了何事?”
春鳶面上閃過絲迷惘之色,終于道:“姑娘既問了我,我便照實說了。我實在不是很明白,只隱約有些曉得大約是和胡半仙卜的那幾個卦象有關。每次姑娘叫柳向陽送信給胡半仙后,他便能說出些事情。我猜想莫非是姑娘教他說的,只又覺得……”
她停了下來,想是連自己也覺得這不大可能。
明瑜道:“春鳶,我曉得你一直把我當最親的人,我也是。你方才猜的沒錯,胡半仙前頭的那幾樁事,確實是我教他說的。只是我又如何曉得那些……我也不知該如何對你說才好……”
春鳶怔怔望她片刻,忽然道:“姑娘不必對我說。不管姑娘是如何曉得那些的,我也不想知道。我曉得你對我好,春鳶甘心一輩子伺候你便是。”
明瑜微微一笑,點頭道:“方才我提起這個,只是想叫你知道我的想法。昨日我有些驚慌,也沒往深里去想。今日我琢磨了一天,覺得此事絕不只是柳向陽和胡半仙一道失蹤這么簡單。我猜……”
她頓了下,握住了春鳶手,道:“胡半仙極是惜命的一個人,我猜他必定是被什么人識破了,所謂的江州大禍,十有也是那人逼迫他放出的口風。我前幾日乍聞胡半仙的消息時,見滿城傳得沸沸揚揚,人心不定,一時沒想那么多,竟入了套。柳向陽去找胡半仙沒回來,胡半仙又不見了,兩人必定都是被那人制住了。他這般費心思,想來就是要引出我,所以不會對柳向陽如何的。你放心。”
春鳶愣住了,手一下轉為冰涼,驚慌道:“姑娘,那人是誰,會不會對你不利?想害了你?姑娘放心,柳向陽必定不會說出姑娘的!”
明瑜出神片刻,搖頭道:“這人必定是有些來頭的,遲早會查到他是我家的人。他這般費勁心機要引我出來,想來不會是要害我這么簡單。你且看著,這幾日便會有新動靜的,等著便是。事情既然是我惹出來的,總要我去解決。”
明瑜這話,既像是說給春鳶,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只說完這話時,她腦海中卻忽然浮出了謝醉橋的身影。
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要是他現在就在自己身邊,那該多好。
這一夜她躺在床榻上的時候,竟有些輾轉難眠,低低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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