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如春忙推辭,阮洪天已是將封函推入了手邊一青玉臂擱下。謝如春搖頭笑道:“也罷。我本就屬意你家意園,且咱們兩家也是親眷,不幫你幫誰?總督那里也需打點,我便暫且代收下了。你回去等我好消息便是。”
阮洪天忙致謝,又坐著說了些話,正欲告退,謝如春忽附耳過去,將方才朝廷秘使問起榮蔭堂阮家編書一事提了下,阮洪天吃驚,后背一下冒出了層冷汗。
“你放心便是。我已代你一一解釋過了,想來并無大礙。只自古文人多事,日后萬一惹出什么是非,你便也難逃干系。既已被問起,我這才提醒下,日后須得愈發小心才好……”
阮洪天道:“多謝大人庇護。從前是我大意了。回去就停了編書,把人也都散了去。”
“那風物志乃是樁對地方有益的好事。耗時耗力,既已編到一半,停了也可惜,繼續編下去便是。當今圣上大舉文修,往后若說起,我便說是照了我的意思所辦,想來無大礙。”
阮洪天略一沉吟,大約也有些猜到這謝如春的心思。只他能為自己在密使面前說話,可見也確是照應了幾分,這般借從珍館編書為己博取虛名之意,哪里還會介意,立時便應道:“大人所極是。那便等這套書編完再散。待成書了,拿來請大人勘校題跋,也算是風雅一樁。”
謝如春推脫幾句,含笑點頭應了下來,這才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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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懸空,云層稀薄,撒下了一地銀光。瑜園一近水空地上,此刻正劍影翻飛,咻咻作聲,兩道銀光纏斗在一處,難分難解。
謝醉橋忽然撤劍后退,叮一聲丟下手中長劍,反身從一邊戟架上拔出兩柄厚背刀,朝裴泰之拋出一柄,道:“劍過輕飄,我素來不喜用。咱兩個既都是御前帶刀衛,索性拼刀便是!”
裴泰之反手接過,一步踏前,兩刀相格,裴泰之覺到手臂一沉,自己的刀竟被稍稍壓了下去,有些吃驚,用力格開,咦了一聲:“半年不見,你竟有些長進了!”
謝醉橋目光在月下閃閃發亮,額角處也水光淋淋,猛地又一刀襲來,這才笑道:“表哥,我說過我時時記著要扳回一局。你若怕了,認輸便是!”
裴泰之也笑罵道:“你個臭小子,當我會怕你?等下瞧我不重重踢你屁股!”
謝醉橋哈哈一笑:“那也看你有沒這本事!”
刀身沉重,舞動虎虎生風。裴泰之漸漸占了上風,將謝醉橋逼至假山一角,正欲挑飛他手上彎刀,忽然吃了一驚,見他非但不避,反倒順勢斜迎了上來,猛地改翻刀背,一聲金鐵互撞之聲,虎口一麻,刀柄幾欲脫手而出,后退一步,剛穩住待要反擊,只先機已失,謝醉橋刀刀迅如閃電,一時竟被逼得手忙腳亂,擋了十幾刀的劈殺后,這才漸漸穩住。
雖春寒料峭,只二人都已是汗濕后背,正殺得興起,忽聽邊上有聲音笑道:“二位公子,酒已溫好,先飲幾杯再斗?”原來是玉簪,帶了個小丫頭輕輕巧巧過來,手上提了錫壺,俯身在石案上擺設酒盅碗碟。
“鏘”一聲,最后一次刀柄相格,裴泰之與謝醉橋二人四目相對,同時縱聲大笑起來,撤刀插回戟架,這才并肩往亭子去。
“醉橋,我真當小看了你,再斗下去,只怕我真要輸也未必。”
裴泰之順手從小丫頭手上接過布巾,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道。
玉簪面上帶笑,也拿了塊布巾朝謝醉橋迎了上去,抬手欲要幫他擦。謝醉橋微避了下,順勢拿過她手上布巾,自己擦了下,丟回一邊漆盤中,這才回頭笑道:“倒也未必。你公務纏身,疏于習藝。我在此卻日日無事,摸刀的功夫自然比你要多,這才順手些罷了。”
裴泰之本以為這表弟此番終與自己打成平手,必要大大得意一番,沒想到卻這般輕描淡寫帶過,倒有些意外。二人相對坐定,叫玉簪與那小丫頭都退下了,抬眼望去,見月光斑駁的照影下,謝醉橋隨意后靠在一張闊椅上,肩寬臂長,眉目舒展,神情怡然,忽然笑了起來,端起面前杯盞中酒飲盡,搖頭道:“我之前竟都覺著你還小,看來是我錯了。”
謝醉橋笑而不語,只是傾身拿過錫壺給他杯中注酒,又往自己杯中倒滿。
“意園昨夜失火,你必曉得了吧?我昨夜恰在那里,倒是遇到了件蹊蹺之事。”
裴泰之亦是靠在了椅上,隨口說道,見謝醉橋抬眉望了過來,似有興趣的樣子,便續道:“昨夜夜半睡不著。想起白日里見那望山樓邊上池面甚是廣闊,月色也好,便揣了壺酒翻墻而入,獨個對著月影飲酒,倒也別有意趣。只沒片刻,無意竟見望山樓里似有火光透來,便起身過去查看,你道我見到了什么?”
“縱火之人?”謝醉橋眉頭一揚,立刻接口。
“雖未親眼瞧見那人縱火,只應也八九不離十了。”裴泰之又飲一口酒,面前浮現出了昨夜那小女娃回頭盯著自己時的那雙叫他說不上是什么感覺的眼睛,手腕上被咬破了皮的傷處此刻仿佛還有些抽痛,“我若不說,你大約做夢也不會想到,那縱火的竟不過是個比文瑩大一兩歲的女娃!”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