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冊。”
“一冊?”王掌柜看著明瑜,神情驚訝,又躊躇道:“印坊我熟識,印畫冊也不難。只是每印書畫,須經臨摹、上板、刻板、打空修版,那模板才好,印刷之時,又要固版調色刷色,一頁頁如此,這才最后成冊,極是繁瑣,若單印一冊……”
“王掌柜,我偶見一畫稿,極是喜愛,便想刻印成書冊賞玩,不計工本,需費多少銀錢,你報來便是,越快越好。”
王掌柜起初聽說只要印一冊書,下意識地便當她玩笑。此時見她說得極是認真,一下便醒了過來,暗道只要這榮蔭堂的大小姐愿意出錢,自然沒問題,忙面上堆出了笑,道:“還請將那畫稿給我過目下,估下價錢。”
明瑜遞過去自己繪的一疊畫稿,王掌柜掃一眼,便又是一怔,見畫稿上工筆細膩,人物栩栩,只看那臉模衣著卻非中土人士,看著倒像西域之民,且每頁畫稿下又有幾行扭來拐去的奇怪文字,再翻幾頁,都是如此。
明瑜看出他神色,笑道:“正是些有關西域之地風土人情的畫稿,我覺著稀奇,這才特意想要印刻成書的。掌柜的報個價目便是。”
王掌柜回過了神,數了下畫稿頁數,粗粗估計了個數,自己都覺著有些咋舌。
明瑜從春鳶手上接過個荷包,倒出兩個十兩的銀錁子,道:“這是定金。若是能快些印好,我再另加錢。”
王掌柜接過了銀子,心中也是歡喜,忙一口應了下來。暗道莫說是刻印西域畫稿,只要錢給得夠,便是天書也成。當下說定了日子,這才親自將明瑜送了出來。
春鳶見明瑜這般行事,心中也是訝異。登車回去的路上,見她神思有些恍惚,仿佛在想什么,終是忍不住問道:“姑娘若真要刻印成書,跟老爺說聲便是,何須自己跑一趟?且既要印了,多印些便是,怎又只弄一冊?”
明瑜看她一眼,慢慢道:“往后你便會曉得了。今日之事,回去了須得幫我守著口些,莫叫人曉得了。”
春鳶搖了搖頭,雖仍滿頭霧水,卻也應了下來。
***
謝醉橋今日被個牙人帶著看了處園子,說原本是個商人的閑居之所,一年里也難得來兩回。如今周轉不靈,這才想要賤價出讓。那園子地處城西郊外,門前小橋流水。園子不大,因了長久無人打理,也有些衰敗,只園中軒堂井然,住家為二層閣樓,四周有廡,高爽玲瓏,且園子南角有片茂竹,竹旁臨水筑亭,竹影瀟疏,若收拾一番,倒也不失是個清幽之所。
謝醉橋本來并無置園的打算。他為人恣意隨性,但凡稍微過得去的地方,賃了住也無妨。看了這地方,見隱隱有翛然閑適之韻,心中就有些滿意了。出了園門無意回頭,見青石壘砌的月洞門上,那被殘草枯莖半遮的園名乃是“瑜園”二字,心中忽然一動,立時便道:“我買了。”
江州人大多喜鬧,稍微有點閑錢的人,削尖了腦袋就往城中擠去,這園子地處偏僻,賣了幾次也未脫手。那牙人本也沒抱多大指望,沒想到這少年人一眼看了便開口說要,喜出望外。見他服色雖素,衣料卻是貴重的緙絲錦,連手上握的馬鞭也絞纏烏金絲,袍帶冠玉,英姿勃勃,身邊跟著的那隨從更是相貌威嚴,也不敢胡亂開價,報了個實數,謝醉橋應了下來,隨牙人一道去他鋪子里寫了文書,見附近是青瓦街,想起裴文瑩前日嚷著缺了幾種作畫的顏料,便叫高峻帶他回去取銀,自己過去尋了家鋪子,買了顏料和畫筆,剛從里出來,抬眼便見對面一家書肆里出來兩個女孩。大些的那個是年前見過的阮家丫頭,小的便是明瑜了。
謝醉橋自年前從謝銘柔那里被轉告了沙鐘作匠的來歷后,就一直未再見過這阮家大小姐。前日聽說堂妹又在家起了個水仙會,邀了眾家小姐們過府,想來她也是到了的,只也不過如此而已。未想此刻卻會突然在此遇到,一怔之間,只瞥見她半張俏麗的側臉,長睫低垂,目光有些飄忽,眉間又仿似帶了絲與這年紀不符的凝重之色,全不似那日他過去送藥時見到的天真爛漫樣子。還沒閃過神,她已是被扶著登上了車,幕簾低垂,遮得嚴嚴實實,馬車緩緩駛動,很快便粼粼而去,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謝醉橋抬頭望去,見她方才出來的是間書肆,略一猶豫,便邁步跨了進去。
王掌柜剛送走個小財神,又見來了個一望便知是有來頭的少年人,忙再迎了過去。
“方才那位小姐可是來買書?她買什么,我也買一樣的。”
謝醉橋張嘴,話就冒了出來。
王掌柜笑道:“方才那是榮蔭堂的大姑娘。若說從前,她過來確是買書,只今日卻是來印書冊的。一疊畫稿,只印一冊,費了好大本錢。也就她那樣的人家,才肯做這般耗錢的事體。”
謝醉橋有些驚訝,終是按捺不住好奇之意,道:“稿子拿來給我瞧瞧。”見王掌柜有些躊躇,便從腰間荷包里摸出塊碎銀,丟了過去。
王掌柜不再猶豫,忙從柜臺后取了方才的畫稿,一股腦兒遞了過去。
謝醉橋一張張翻看,神色訝異,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公子,阮大姑娘說是西域風情畫,故而這上面的人物服色與中土大不相同,連這文字也歪歪曲曲,小的方才看了幾眼,竟是如看天書。”
王掌柜眼尖,忙湊過去解釋。
謝醉橋翻到最后一頁畫稿,定定凝視片刻,忽然抬眼道:“你印兩冊罷。多出的一冊我買。錢另付。另外,不要叫阮大小姐知道此事。”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