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依沈某之見,那淮揚大總管幕府,未必沒你一席之地…”沈富卻是認了真,非常仔細地替他分析,“你想想,他朱總管手里總計才有幾個讀書人可用?徐州起事時,恐怕敢跟著紅巾軍一道舉刀的讀書人不會太多吧…九個多月前在淮安開科舉,肯像令徒那樣舍了性命下場搏一把的,估計也是兩只巴掌就數得過來。而如今他坐擁兩路一府之地,光憑這些人忙得過來么?若是大肆啟用當士紳子弟,又怎么保證那些人不會勾結起來,欺上瞞下?所以,如今之際,像施兄這樣不受北邊官府待見的外來戶,反而是他最敢放心大膽接納的。無他,不可能結黨營私而已。況且他又素聞施兄的才名.....”
“有那一闋《沁園春》在頭上懸著,誰敢自稱有才?”施耐庵想了想,繼續苦笑。今天受到的打擊實在有些重,讓他一時半會兒很難緩過元氣來。
“反正沈某準備在揚州開幾家鋪面,施兄不妨陪著沈某多停留一陣子,別急著離開…”見施耐庵始終提不起什么精神,沈富只好先施展緩兵之計。雖然朱重九說過,會一視同仁。但按照他以前的經商習慣,每在一地展開經營,肯定會想方設法先跟當地官府打好關系。而前程遠大的揚州知府羅本,就是沈家下一個重點結交對象。有施耐庵這個老師在,無論如何,羅某人也會對沈家念幾分香火之情。
當然,這些細枝末節上的東西,就不能公開宣之于口了。免得施耐庵書生脾氣犯了,拂袖而去,傷了彼此之間情分。
施耐庵大半輩子都寫書為生,哪里猜得到這么多彎彎繞?聽沈富留得熱情,便又嘆了口氣,低聲答應:“也好,清源畢竟有官職在身,我住在他那里,久了難免會惹人閑話。干脆就繼續叨擾沈兄,反正以前已經欠你人情許多了,不在乎再多欠一些…”
“欠什么欠,沈某求之不得…走,走,先喝碗酒去。我聽說這邊有一種特制的燒春,明澈得如白水一般,入口卻如刀子一樣火辣…”沈富立刻一把扯住施耐庵的胳膊,笑得就像一只剛剛偷吃到雞的狐貍。
兄弟兩個也是老交情了,客氣的話沒必要說太多。互相攙扶著走進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酒館,點了一壺唯獨淮安能產的白酒,叫了幾個菜,吃了頓便飯。然后約定了第二天碰頭的時間,便帶著幾分醉意各自散去。
待回到了自己臨時居住的客棧,沈富卻換了另外一幅形象。把自己的長子沈茂叫到身邊,先關著門,把今天在大總管府內的經歷完完整整地講述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氣,用不容質疑的語氣命令,“你明天一早就坐船離開…回去之后,立刻把手頭的事情都交給阿福,你再上船出海,把先去舊港那邊跟你梁叔聯絡,讓他想方設法收集糧食和木棉,保證下一波貨物的交割。然后你就留在舊港,一旦火炮到手,你四叔就會立刻帶著船隊去舊港跟你匯合。然后你叫上舊港所有能叫上的人,跟著他一起去攻打渤泥。先趁著三佛齊和滿者伯夷兩國交戰不停的時候,把那個島完整的給咱們沈家搶下來…”(注1)
“攻打渤泥?那個破島子拿到有什么用?除了尚未開化的土人和木頭之外,幾乎什么都不產?哪如直接發兵椰城?”沈茂聽得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追問。(注2)
從十幾歲起他就跟著父親沈富一道做生意,傳承家學,。最近兩年,沈富準備交班,更是將其隨時帶在身側,每天手把手教導。因此沈茂的本領早已青出于藍,一聽到渤泥兩個字,就知道這筆買賣根本沒任何賺頭。
南洋諸島盛產香料、錫礦、彩色珊瑚和各類寶石。沈家的船隊中,每年往回運的,也大多集中在這幾項。而那些雨林中的參天大樹,因為砍伐起來頗費人工,運輸時又過于占地方,根本沒人問津。
此番沈富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購買了大炮,不直接與梁、陳、施等幾大海寇一起攻打椰城,逼滿者伯夷交款贖罪,卻跑去占領什么鳥不拉屎的渤泥島,顯然是弄錯了輕重,買櫝還珠…
“你懂什么,照為父所說去做就是了…”沈富狠狠瞪了自家兒子一眼,聲色俱厲。后繼乏人,這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無論四弟仲華,還是兩個兒子阿茂、阿福,都不是目光長遠的人。特別是眼前這個長子,非但目光短淺,而且膽子奇大。火炮還沒等到手,就已經打起了別國第一大城的主意。
只可惜,他只看到了打著三佛齊水師的旗號,兵臨椰子城下,能勒索到巨額的金銀。卻沒看到如果沒有一片自己的地盤,沈家將來的出路在哪里?普通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對做臣民的來說,富可敵國真是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么?…
注1:沈萬三的有個弟弟沈貴,字仲華,綽號萬四。兩個兒子為沈茂和沈旺。
注2:渤泥,即現在的加里曼丹,世界第三大島。全島至今大半還被雨林覆蓋,盛產木材。椰城,即現在的雅加達。十四世紀中葉,南洋諸島基本被兩大勢力,三佛齊和滿者伯夷瓜分。而二者之間又沒完沒了地交戰。很多祖籍中國的海上勢力,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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