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趕去月樓之前,白玉堂很突然地提出了一個要求,他想單獨見一下兵戊。

展昭沒多問,其他人也沒說什么，歐陽少征帶著白玉堂走到地牢,單獨關押兵戊的那間牢房的門外。

等歐陽離開,隔著牢門，白玉堂看向靠坐在牢房墻壁前的兵戊。

兵戊傷的還挺重的,不過他功夫好內力高，展昭也沒往他致命的地方打,于是都是些硬傷,會疼不會死。

兵戊全身筋骨都有些錯位，公孫給他治療之后,用繃帶跟粽子一樣把他裹了起來，要恢復還需要不少時間。

兵戊抬眼，看到了走到門口的白衣人，先是微微地愣了愣，隨后借著昏暗的燈光看清楚了來者是誰，就冷冷地笑了一聲。

白玉堂在牢房前站定，看了兵戊一會兒，開口，“你怎么會極寒內力？”

兵戊也看了白玉堂一會兒，沒說話，笑了起來，笑得還挺開懷。

白玉堂微微皺眉，他想知道的答案，也許兵戊知道。

“唉……”兵戊嘆了口氣，仰起臉，望著地牢開裂霉變的天花板，“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說完這句，兵戊又開始笑，“其實在我看來，天尊還是挺不錯的。”

白玉堂臉上沒什么表情，靜靜地站著。

兵戊一臉促狹地看白玉堂，邊“嘖嘖”搖頭，“有一種人天生就是能招來腥風血雨的，就算他功夫再好！再厲害！最終也會失去一切，知道為什么么？”

白玉堂沒說話。

“因為報應！”兵戊冷笑，“打一場仗，總有一方好的一方壞的，壞的就是導致生靈涂炭，好的就是救萬民于水火？不對吧！其實雙方都要為那些死掉的人負責，都會下地獄，每一個手上沾了血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白玉堂看兵戊。

“所有人都死了，都遭到報應了，就是天尊和殷候這兩個留存了下來，你不覺得不合理么？”兵戊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一臉天真，“那些腥風血雨，不都是他們招來的么？他們也早就該死的，就這么挺著活了那么多年，還不是因為妖王兩句戲？”

白玉堂依然是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走神。

“孤獨百年，哈哈……”兵戊雙眼睜得挺大，對白玉堂說，“銀妖王才是這個世上最大的騙子，他們哪里孤獨了？所有人都遭報應了，就他們沒有，憑什么？”

白玉堂聽到這里，微微皺著的雙眉忽然舒展開，隨后又看了兵戊一眼，轉身往外走了。

兵戊叫他，“喂！”

白玉堂停下腳步。

“不接著問？”兵戊壞笑，“能給你答案的只有我。”

白玉堂點了點頭。

兵戊不解。

白玉堂回頭看他，“我想知道的你剛才已經說了。”

兵戊臉上顯然滿是困惑，“我說什么了？”

白玉堂繼續往外走，在出門前，忽然又停下來，問兵戊，“兵蛛王是你什么人？爺爺？”

兵戊沒說話。

白玉堂淡淡道，“你說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師父和殷候留了下來，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為什么他們兩個留下來了，你爺爺卻沒留下來’？”

“我又沒見過他，也沒感情，他留不留下來跟我有什么關系？”兵戊嗤笑了一聲，看著白玉堂，“我還以為你是目光長遠的人，怎么盡想些沒用的事？練極寒內力的關鍵不就是冷酷無情么？”

白玉堂了然，“難怪你只練了個半吊子，原來是方法不對。”

“什么？”兵戊皺眉，看著白玉堂，“我的內力可不輸給你。”

“你跟展昭打成什么樣跟我也就打成什么樣。”白玉堂刺了一下兵戊的痛處，“我下手會比展昭更重。”

兵戊冷眼看白玉堂，“你這種性格根本不可能超越天尊。”

“妖王并不是騙我師父和殷候多活了一百年。”白玉堂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的話，而是自顧自說，“他是相信，這一百年里，總會讓他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事實證明他成功了。”

兵戊顯然是愣了愣，隨后若有所思地看著白玉堂。

“這些話放在展昭嘴里說，比放在我嘴里說要更合適。”白玉堂似乎也覺得挺可笑，拍了拍牢房的欄桿，“妖王不是騙子，相反的，讓你做這一切的人，才是騙子。”

兵戊抬頭，不悅地看著白玉堂，顯然這話冒犯到了他。

“就算今天大宋淪陷了，天下大亂了，那又怎么樣呢，這不是遲早的事么？”白玉堂反問，“天下從來沒永久太平過，但也從來沒永久戰亂過，禍亂有開始的一天也總有停下來的一天。”

兵戊皺眉。

白玉堂搖頭，“你信仰的那套強者得天下論，又不是今天才被想出來的，自古以來所有瘋子都是用這套理論來挑起戰禍的，結果呢？”

兵戊搖頭，“不破不立，要改變命運就要打破現狀。”

白玉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換了個話題，“練極寒內力的關鍵，并不是冷酷無情。”

兵戊皺眉，白玉堂拿著刀，靠在遠處的牢門邊，臉上的表情被眼前的欄桿擋住了，以至于看不到他的表情。

此時，白玉堂卻是在走神。

幼時的白玉堂，在天山學習著天尊浩若煙海深奧無比的內功絕學，時常困惑，因為天尊太強大了，強到遙不可及的地步。自白玉堂懂事起，就經常聽到別人議論，他為什么有資格成為天尊唯一承認的徒弟？人們時常將這一切歸結于他天生冷淡的性格，據說這是練習極寒內力的必要天分之一。然而，白玉堂總覺得事實并非如此，因為天尊一點都不冷酷，私下里不止不冷酷，還二得有些過頭。

五歲之后，白玉堂有一陣子發現內力根本無法進步，學不進天尊的任何功夫，天尊卻每天拉著他玩耍，急的只有白玉堂自己，他總是不甘心，因為天尊每天都招笑他，叫他小笨蛋。

有一天，天尊趴在地上，邊堆雪人邊問白玉堂，“乖徒弟，你學武功為了什么呀？”

白玉堂連想都沒想，踹了天尊的屁股一腳，“打敗你！”

天尊撲了一臉的雪，拍著屁股上小小的腳印子，回頭指他，“蠢材。”

白玉堂一愣，天尊帶著雪花的手指冰涼冰涼的，伸過來掐他的腮幫子，邊說，“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口井。”

白玉堂眨眨眼，歪頭看他。

“不是強大就可以填滿。”天尊拍了拍小白玉堂的腦袋，“如果找不到對的方法，你越強大，這口井就越荒蕪。”

小白玉堂好奇問，“什么是對的方法？”

“首先！”天尊一本正經地蹲在白玉堂面前，“幼崽要睜開眼睛看到世界，才能長起來，不然永遠都只是幼崽！”

白玉堂眨眨眼，天尊出其不意地一揮手，“啪”一聲，一個雪團拍了白玉堂一臉。

“哈哈哈！”天尊偷襲得手，樂得轉身就跑。

白玉堂伸手一扒拉臉上的雪，氣得抓了雪球，撒腿就追他。一場激烈的雪戰之后，天尊蹲在樹杈上，看著樹下的小孩兒累得坐在雪堆里喘氣。

“喂！”

發呆中的白玉堂，在兵戊的喊聲中回過神來，再看黑暗牢房里的兵戊，低聲問，“你睜開眼睛看過這世界沒有？”

“哈？”兵戊皺眉，心說白玉堂怎么神神叨叨的？

白玉堂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那場雪仗之后，白玉堂坐在雪地里，耳邊還是天尊的話，再抬眼……白玉堂現在還記得當時看到的景象。

記憶中，漫天飛舞的白色雪花、灰色的天空，云霧繚繞的遠山，冰雪覆蓋的松林。雪地里幾株頑強的灌木，芽兒還挺綠，松樹樹洞里有過冬的松鼠，雪地里一只雪白的兔子蹦過。白玉堂爬起來，走到山邊，放眼望去，天山腳下是茫茫的草原，野馬群分散在四處吃草，零星幾頂牧民的帳篷，再遠的地方是城鎮，房舍之上翠煙裊裊。只有天山在下雪，山下卻是晴天，云層從山崖邊擦過，仿佛是兩個世界。

小白玉堂眨了眨眼，第一次發現，原來天山這么美，天地這樣壯闊，山下的世界，看著好似和山上一樣美好，或者更加熱鬧一點？帶雪的風是有味道的，落雪是有聲音的，雪花中的冰晶是六芒星形狀的，天空是會轉動的……

天尊坐在樹上，看著小白玉堂的眼神，微微地笑了。

從那天之后，白玉堂依然還是那個天尊口中早熟沒童趣的小孩兒，但武功卻突飛猛進，再問他干嘛要學功夫，他就看看遠處，發個呆，什么也不多說。

再見到白玉堂的人，都跟天尊說，“你家孩子怎么養得那么呆啊？別的小孩兒這個年紀都跟紅彤彤的小火苗似的。”

天尊每每聽到這些，都會伸手摸摸白玉堂的腦袋，說，“我家玉堂的火苗，是白色的。”

……

白玉堂走到牢房外，就看到展昭靠在走道的盡頭，低著頭，嘴角帶笑。

鮫鮫站在展昭身邊，捂著他耳朵在跟他說悄悄話……

白玉堂默默地望天，他大概知道鮫鮫在說什么。自從有了鮫鮫他跟展昭之間更沒秘密了，在牢房里發生的一切，鮫鮫估計已經很好地轉達給了展昭。

等白玉堂走到展昭眼前，展昭抬頭，笑得春風和煦的樣子，看著白玉堂。

白玉堂覺得展昭剛才那一會兒肯定去喝了杯茶，然后放了半斤糖，不然怎么笑的甜成這樣。

展昭的確是很好奇白玉堂去問兵戊些什么，等聽鮫鮫說完，展昭意外的同時，也瞬間有所領悟。白玉堂就是這樣，極聰明，卻又極簡單。也對啊，從古至今出了多少兵戊這種想要天下大亂的瘋子了？簡直數不勝數，可天下大亂了沒有呢？還不是一樣這么過……人是時之長河里一滴水而已，天下從來沒真正屬于任何一個人過。

白玉堂最后問兵戊的那句“可曾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于兵戊是對牛彈琴，于展昭卻是心領神會。原來這才是學習天尊內力的關鍵，也是至高武學的精髓。天尊看似隨意，卻有認真在養育著白玉堂，難怪兩人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息都接近。天底下練武之人不計其數，可有幾個是真正做到睜開眼，看清楚這個世界的？極寒內力的關鍵絕不是冷酷無情，每一個追求武學最高境界的人胸中都像是火焰在燃燒一樣，存在著成為強者的渴望。唯一的區別是，極寒內力的火焰，是冷的，僅此而已。

白玉堂拿著刀往外走，展昭趕忙跟上，十分好奇地問，“你從兵戊的話里聽出來線索了？”

白玉堂點了點頭，“我大概知道他們想干嘛了……”

“對方針對誰？天尊么？”展昭問。

白玉堂點了點頭，“應該是。”

“你有辦法阻止？”展昭略緊張，“天尊記憶會恢復么？”

白玉堂點了點頭，隨后道，“其實也不是太難的事情，要阻止他挺容易的。”

展昭睜大了眼睛看白玉堂，“你確定？那我外公那么緊張？”

“有些事情你外公不知道而已。”白玉堂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展昭眨了眨眼，好奇心高漲“不好意思？”

白玉堂就見展昭摸著下巴開始胡思亂想，就伸手拍了他的后脖頸，“別想些亂七八糟的。”

展昭瞇著眼睛看他，你又不說清楚。

……

此時，華燈初上。

月樓門口人頭攢動，開封城里的年輕人成雙結對三三兩兩排隊進入月樓。

月樓今晚的新戲據說十分大型，因此來觀看的人也多。

月樓可以稱為是大宋第一大的戲園，與別的戲園不同，月樓規模龐大，戲臺分文戲臺和武戲臺。文戲臺是室內的，兩張座位一張茶幾，一次可以容納兩百人，票子很貴，大多都是有錢人看，和普通戲園區別不大。而武戲臺則是室外的，一個碩大的院子里，一個大戲臺前有十六層的石臺階，每個臺階上一排座位，一次可以容納兩千人，票子也便宜，是月樓的招牌！也是最獨特的地方。很多外地人慕名而來，都是為了看一眼月樓的武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