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唱名終于結束,激蕩的風肆無忌憚地橫掃九幽。蒙闐站在高高的石臺之上,俯視著監斬主位的燕洵,沉聲說道:“唱名完畢,請燕世子驗人犯!”
轟的一聲巨響,狂風陡然卷起,折斷了九幽臺旁的一棵參天古樹,巨大的樹枝呼嘯著飛起,轟然砸在金翅廣場的正中央。
漫天風聲呼嘯,所有詭異莫測的眼光霎時間全匯聚到那個監斬臺上的少年身上!
聚九州之鐵,難以鑄此一恨!
燕洵緩緩地閉上眼,再睜開之時,已是一片血紅!
漆黑的天幕中悶雷滾滾,北風呼嘯悲號,如同發瘋的野獸,層層黑云幾乎要壓在地面,飛沙走石,睜目如盲。
蒙氏一族的現任族長,掌管帝國兵馬軍需調動的鐵血軍人面色不變地繼續沉聲說道:“燕世子,請你驗人犯。”
一陣狂風突然平地而起,場中的黑色旗幡迎風怒展,獵獵如火,金色的兇龍猙獰舞爪,好似欲沖破旗幟飛騰而出。少年緊咬著牙關,雙目赤紅,一張臉孔青白泛紫,雙拳緊握,好似有通天的大火蔓延在他的胸腔內。
突然間,只聽燕洵怒喝一聲,如同崛起的噬人的豹子,一拳擊中了一名帝國兵士,轉瞬搶下一柄戰刀,刀似飛虹,勢如瘋虎地殺出人群,向著九幽高臺怒斬而去。
一片驚呼聲頓時暴起,土黃色斗篷的大內禁衛們紛紛沖上前來,密密麻麻,如同沸騰的黃泉之水。楚喬站在燕洵身后,眉頭緊鎖,眼神略轉,突然一腳踢在一名士兵的小腿上,借力飛躍而起,一把抓住了監斬臺上的旗幡繩索。只聽呼啦一聲巨響,無數面黑龍戰旗瞬間當空罩下,將所有人都掩于其間。
“抓住他!”魏景面色發青,最早從旗幡下爬起身來,手指著已經奔下臺去的燕洵大聲喊道,“狼子野心的燕北狗,不能讓他跑了!”
金翅廣場上的士兵們此時已經沖至身前。楚喬拉住暴怒的少年,一把擲出戰刀,噼啪一聲脆響,九幽臺旁的高架火盆紛紛傾倒,炭火遍撒一地,火油四濺,呼啦一下在遍地積雪之上燃燒起來。
“走!”楚喬大叫一聲,拉住燕洵就欲向朱武街方向逃去,誰知少年卻瞬時間力氣驚人,一把推開她的拉扯,向著重兵防守的九幽高臺飛掠而去!
“燕洵!”楚喬頭上的風帽跌落,滿頭青絲隨風飛舞,眉頭緊鎖厲聲長喝,“你瘋了!回來!”
轟然間,血光四射,尸身狼藉。燕世子常年居于真煌帝都,為人孟浪,瀟灑不羈,從沒有人見過他真正發怒動手,就連諸葛懷這些貴族少年,也難知其深淺。可是此時此刻,看著少年矯健如豹般的迅猛身影,看著少年兇殘如狼般的嗜血眼神,就連那些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于死人堆里飲酒吃肉的西征軍人,也不由得感到一陣膽寒。
那是一種力量,并非武藝,并非智慧,并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蠻力,而是一種刻骨的仇恨,堅定的信念,和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瘋狂與決心!
大風呼嘯,百草摧折,斷裂的參天古木迎風發出嗚嗚聲響,好似凄厲鬼哭。少年墨發遮擋于眼前,肩頭染血,大裘滑落,手腕上累累青筋暴起,雙眼如同絕境里的野獸,手握嗜血長刀,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九幽高臺。
兩側兵士踟躕不前,小心地半弓著腰。他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上千名帝國精銳,面對著這個眼神瘋狂的少年卻無人敢挪動一下腳步。巨大的殺氣彌漫在半空之中,引得蒼天之上食腐的鷹鴆上下盤旋,以為下面有什么饕餮盛宴。
噗的一聲輕響,少年的雙腳踏在最后一級臺階之上,只要再上前一步,就可以走上九幽高臺。
就在這時,蒙闐的聲音冰冷低沉地緩緩響起,“燕世子是來驗人犯的嗎?”
燕洵緩緩抬起頭來,一滴鮮血沿著他輪廓分明的下巴緩緩流下,不知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少年的聲音低沉沙啞,好似地獄爬出的惡鬼一般,“你讓開!”
轟隆一聲巨響登時閃過,煌煌冬日,竟打起滾滾悶雷,遍地飛雪隨著狂風肆虐而舞。少年緩緩舉起嗜血的戰刀,遙遙指向蒙闐將軍,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砰的一聲悶響,帝國將軍突然凌空躍起,一腳正中少年的胸口。剎那間,只見燕洵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鮮血漫空噴灑,整個人騰空旋轉,落在高高的石階之上,葫蘆一般滾落在地!
“燕洵!”楚喬大叫一聲,揮刀就往前沖。士兵們這時才反應過來,頓時將她團團包圍。楚喬畢竟身小力弱,個子又矮,怎能抵擋住這么多人的圍攻,只是幾下拼殺,手臂大腿已多處受傷,身軀一軟,就被十多柄雪亮的戰刀架在了脖子之上,不能動彈分毫。
“燕洵!”楚喬悲鳴一聲,雙眼血紅,雙手被人反握在身后,掙脫不得。
時間那般急促,卻又那般安靜,獵獵風聲如同催命的冤魂,在浩大的廣場上肆虐奔騰著。真煌城內內外外,帝國的上位者們、貴族、元老、官員、將軍、士兵,還有那些圍觀在外圍的普通百姓,無不屏住呼吸,翹首望著那個血泊之中衣衫染血的少年。仿佛過了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少年趴在地上,手指輕輕一動,然后,狠狠地抓在雪地上,握緊,爬起,眼神如倔強的孤狼,一點一點,踉蹌地爬起,身形微微一晃,然后拄著戰刀,一步一步再一次向著高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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