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卻沒這么好命。
皇帝圣旨上說,齊王結黨亂政,妄圖弒君謀國,原本罪無可恕,念在當年協助先王護國有功,皇帝格外開恩,雖免了死罪,卻闔家貶入賤籍,發往冀州替先帝守靈。沒成想走在半路上,齊王卻用藏在袍袖里的毒藥自了盡。齊王黨羽被皇帝一網打盡,充的充發的發,只有一人趁亂而逃不知去向,正是齊王的謀士朱敬梓。
事發前一天夜里,朱敬梓早收拾好了家私細軟,只等天明城門一開,便帶著唯一的女兒悄悄出了京城。往南行了數月,在離章平數千里之外的湖州永定城落了戶。
湖州自古萬里沃野,湖沼水系縱橫連綿,乃是大周朝農桑發達,商貿集散的富庶之地。朱敬梓改名換姓,在永定城郊置辦了田地農莊,又在城里買下一處房產,整日里足不出戶,只茶香棋語教女為樂,倒也清閑適意。
永定地處江南,青磚小瓦之間,灰白色馬頭墻錯落迭起,一條靜河穿城而過,因此永定城里戶戶臨水家家通船。
時正九月秋高,蘇家莊園里卻還是依著章平舊俗,女兒及笄這日要祭拜天地神親,祈禱將來生活富足、姻緣美滿。
九月十六日這天,蘇小姐早早用過晚飯,看已是上燈天色,便打發香微關了二門,又往院里紫藤花架子底下擺好香案瓜果,對著東北方向遙拜下去,三跪九叩之后也不起身,仍在那里低聲祝禱了大半柱香的時間才讓攙起來,兩個膝蓋早跪得酸疼。
香微雖只十二三歲,但自小和小姐一處長大,早知道小姐雖然生在書香門第,又是嬌生慣養,卻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兒性情,老爺也要被拿來頑笑的,不想今日卻這樣虔誠。因笑道:“姑娘,問明白將來姑爺的名號沒有啊?也不知他是什么模樣性情,配不配得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
蘇顏華何曾問了自己姻緣,才剛跪地祈禱全是為老父親求福求壽。見香微打趣,便轉頭啐了香微一口,笑道:“就你一張嘴快,由著性子渾說,我今日不撕爛你這張嘴,絕不活著。”香微見小姐果然來抓,一氣兒笑著就往花架子里亂鉆。
兩人正在花架下面追追鬧鬧,兼做管家的老仆五貴遠遠的瞧見,便過來傳話:“小姐,老爺在北面正房,請您快去。”
蘇顏華見老爺著人來傳,回頭對香微道:“收了香案瓜果吧,你待會子回房去,把前日得的懷臨雀舌找出來,我見了老爺回來再吃。”香微聽見小姐吩咐,忙從紫藤枝子里面鉆出來,氣息未定,拍著身上的殘葉道:“是,姑娘。”蘇顏華對她點點頭,轉身跟著五貴去了。
到了正房,蘇顏華在門外輕喚一聲:“爹爹。”方推門進去。蘇潘年卻不在堂屋,往東進了書房,迎面卻見父親正靠在案邊看書,便禮也不行,作勢沉下臉來道:“爹爹,您現正病著,怎么還這樣勞神?大夫說了,要斂神惜壽才好。”不由分說奪過書來放在案上。原來八月中秋,蘇家父女在院中開了一桌“宴月席”,邀月推杯,聯句遣懷,不覺樂到三更天才睡。蘇老爺當天晚間便著了風寒,病了月余,延醫吃藥總不見好轉。這里蘇顏華面上猶帶幾分嗔色,一低頭,又見案邊正放著一碗藥,伸手一碰,卻早已經冰涼。蘇顏華抬起臉來,佯裝慍怒瞪了蘇潘年一眼,便叫底下人來將藥拿去,待溫熱了再伺候父親喝。
蘇潘年見女兒來了,本就高興,又見女兒這樣乖巧孝順,不覺面上笑盈盈的道:“好了好了,華女如今越發進益了,連爹爹也要吃你的教訓。”蘇顏華正欲辯解,卻被父親伸手止住。蘇潘年站起身來,走到東首花梨木云頭紋扶手椅上坐下道:“好了,華女,爹爹這里有正事要講。”
蘇顏華見爹爹忽的一臉正色,不知是何等大事,便走到父親所坐幾旁的下首坐了。
蘇潘年道:“今日原是華女的及笄之禮,為父的卻這樣病著,也不能陪你樂一樂。偏生你母親又——委屈你了。”說話間從懷里掏出一物,遞與蘇顏華。
蘇顏華雙手接過來一看,卻是一支玉笄。那玉笄通體潤白,無暇無隙,瑩瑩間有微光初露,笄頭寥寥幾筆琢成一朵含苞欲綻的蓮花,隱約可見花芯里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鮮紅欲滴。正自低頭凝神細看,卻聽得蘇潘年道:“這支和闐羊脂白玉蓮花珊瑚笄原是你母親心愛之物,她說無緣親手為你插笄,乃是她終生憾事,只好留這支笄子與你,權當念物吧。”
玉笄觸手,隱隱生溫,仿佛殘留著母親皮膚上暖暖溫熱,這溫熱只是一星火光,在她心里卻燃起熊熊火焰。父親說她出生時母親難產,生下她便離了世,她只道自己福薄,一晃長到十五歲,卻只在睡里夢里享受過母愛天倫。今日陡然一見這笄子,心里最柔軟處隱隱觸痛,眼中不覺朧起一片朦朦水霧,淚珠如斷線的珠子一樣滴落下來。
其時正當燈下,只見烏云堆處,白玉紅顏,燭光閃閃,淚光晶瑩,一如她母親當年模樣,蘇潘年霎時感觸,只覺心里陣陣刺痛,痛入魂髓。
蓮花是她的最愛。夏日雨后,荷花池前,她欄桿斜倚,捧讀《清真集》,聽見老爺傳,扔下書飛也似的去了,他撿起來一看,那頁上正是一首《蘇幕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