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見話到緊要處,便放下針線道:“王爺,要不怎么說是一家人呢。太妃她想著自己的委屈,也就想到了王爺您的委屈。太妃說,王爺是什么人?大行皇帝的御弟,當今圣上的皇叔。先帝還是皇子的時候,與王爺最是手足情深,王爺助先帝登上皇位,算得上勞苦功高,禮王叛亂的時候,王爺為先帝出謀劃策,置生死于度外,那真是一片丹心照汗青啊。可后來先帝聽了那些糊涂大臣的挑唆,愣是和王爺生分了。先帝去的時候,外人拜相的拜相,封官的封官,自個兒親戚家人倒晾在一邊,害得王爺雖是皇親貴胄,如今立朝處事,卻處處要看別人的臉色。所以替王爺您抱屈。”
齊王被人一番話說中了心事,起先一愣,就又想起今日因為大赦的事,被陳元旭當著眾人的面好一頓駁回,這親王做得也著實太委屈了!便忽的站起身來,面色沉郁一語不發。可立了半晌,又只得搖了搖頭頹然坐下。卻聽見王妃又道:“太妃今兒還問我,說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齊王問:“什么話?”王妃道:“說是叫,太后垂簾,親王秉政。”
太后垂簾,親王秉政!
齊王何嘗沒有想過?皇帝病重,急召入宮,自己雖然憂慮,卻并不是全無私心:皇子們到底年幼,他是他們的皇叔,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千鈞重擔,皇帝若是還信任他,顧命之臣里面,他這個皇帝曾經最親近的二弟,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必定肝腦涂地在所不辭!可是,宣了陳元旭,又宣趙省齋,卻并不見宣召自己。到圣旨一下,微芒一樣的星火剎那間就熄滅了——皇兄到底還是防著他,防外人一樣的防著他。
大行皇帝停靈乾德宮二十七日,王公大臣依律要日日守靈慟哭,齊王伏在地上,喉嚨里有個聲音在哭,心里卻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哭,那聲音哭的不是先帝,卻是在哭他自己,從前的那個自己,跟著先帝死了的那個自己。
“太后垂簾,親王秉政,事到如今,晚了。”齊王呆了半晌,才低低的道。
王妃聽見王爺此話,料定王爺已然動心,便又道:“太妃說,王爺此時所慮無非兩件事。其一,師出無名,其二,成事無計。大臣顧命是先帝的旨意,原是沒錯。可他們如今絲毫沒把皇帝、太后、太妃放在眼里,更別說王爺和朝上的那些個大臣了。先帝尸骨未寒,他們就跋扈成這個樣子,今后還得了?把持朝政甚至謀反作亂都是早遲之事。若王爺為清君側,振臂一呼,必然天下響應。至于其二嘛,王爺忘了羅公遠了嗎?”
羅公遠是莊王妃侄女婿,曾跟著莊老將軍大江南北的征戰,算得上是莊家的自己人,莊老將軍過世前曾在先帝面前保薦過他,先帝怕助成外戚擅權并沒有重用,如今只是名游擊指揮使,帶著近兩萬人馬駐在翼州,可妙就妙在這翼州距章平不過一二百里地,古來即為京畿之翼,快馬一夜,天明即可兵臨城下。
王爺心里不禁暗嘆敬太妃確有些過人之智,但他也清楚,敬太妃明著為他叫屈,其實不過是為了太后的寶座,若他果真起來挑這個頭,萬一事敗,她畢竟是皇帝的母妃,自己卻成了千古罪人。可若不趁著現在局勢初定,陳、趙二人羽翼未豐,難道自己以親王之尊,真的要在那兩人之下委屈著過一輩子?一時間,齊王心中千萬個念頭,卻不知道該抓住哪一個,不由得起身在屋里來來回回亂走。
王妃知道王爺正處在進退抉擇重大時刻,便不多,復又拿起經卷,埋首專心刺繡,可心思神意卻全在王爺身上。只聽王爺衣角細細碎碎之聲正響個不停,對面架上的西洋報時鐘卻當當的敲了十下。王爺止住腳步,轉頭對王妃道:“天晚了,明早還要上朝,睡吧。”
當下一夜無。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