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記不住母親的長相是件很可恥的事情,或許他們說的對,但我想我的母親會原諒她的兒子,因為這世界上倘若只有一個人了解我的話,那就是她。
我說過我童年能記起的事很少,除了父親的拳頭之外,就是母親的話了。母親雖然沒讀過書,但她總能用一些淺顯的話讓我明白很多道理。比如有次她買了十只蛋放在炕上孵小雞,我非常興奮,經常翻開棉被的一角偷偷的看,希望能看到小雞破殼而出的樣子。
我對母親說,過幾天我們就會有十只小雞了。母親卻淡淡地回了我一句:在沒有孵出之前,不要計算小雞的數量。
事實上最后我們一共只孵出了六只小雞,于是母親的這句話讓我記了一輩子。在后來帶兵打仗的時候,或者我們兵少將寡占盡劣勢,或者我們兵精將廣處于絕對優勢,但我都絲毫不敢氣餒或者驕傲,因為我知道不是每只蛋在二十一天后都會孵出小雞來,有很多事情光看開頭是猜不到結尾的。
母親還有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她說:拳頭大不一定有理,但拳頭小一定沒理。我小時侯由于腦袋不靈活,經常被人取笑,氣極了我便沖過去狂打一頓,有時候是我打贏了,但更多時候是他們一擁而上把我打得鼻青臉腫,母親對此一直視而不見,在我被打得最慘的一次的時候她說了這句話。
從那天起我象牛一樣的鍛煉身體,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的身體也象牛一樣的強壯,而那些以前欺負我的人卻好象突然消失了,反而我身后經常跟著一群半大小子,整日里飛哥長飛哥短的叫著,比叫他爹都親。
后來我慢慢的長大,經歷過很多事,接觸過很多人,我越來越發現,其實有很多道理并非只有圣人才說得出來,每個人對于生存都有他自己的哲理,只是他們或者不說,或者說了你也沒在意而已。或者可以這樣說,對于某個或某些個人來說,其實每個人都是圣人。
魏延新得了一匹馬,樣子很雄偉,他很得意的牽來向我顯擺。我一直對馬這種動物有好感,于是便借來溜溜。
這馬的腳力的確可以,我騎得起勁,不知不覺已經出了成都城,沿著官道跑了一會我順勢插到了一條小路上,往前跑了大概一柱香的時間,我勒住了韁繩,翻鞍下馬,見那馬呼吸均勻神態自若,不由得暗暗贊嘆。牽著馬往前走了幾步,忽見前面樹林之間露出一個屋角,于是便朝那兒走了過去。走近時發現是一個小道觀。
推門進去,真的是一間小道觀,里面除了一張供桌之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甚至連個神像都沒有,只一個牌位,上書“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幾個大字,牌位前有個小香爐,里面連點香灰都沒有,更別說香了。墻角到處都掛滿了蜘蛛網,如果不是地上蹲著一個道士的話我還以為這是一座廢棄了的道觀呢。
說到這個道士,著實有點奇怪,我自進門來他始終背對著我竟然沒有回頭,我忍不住走過去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走到他正面,發現他面前擺著一個小火爐,里面有幾塊紅紅的木炭,道士雙手各持一串東西在火上面烤著,你猜他在烤什么東西?反正當時是嚇了我一跳,他居然在烤大蒜!我見過烤羊的,烤雞翅膀的,烤饅頭片的,卻從未見過烤大蒜的,今兒是開了眼界了。
眼瞅著兩串大蒜已經變成金黃色,除了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蒜頭味以外,還有一股奇異的香氣讓我的食指蠢蠢欲動。就在這時,那道士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道士長得很普通,瘦,個兒不高,站起來不會超過五尺,稍微有些駝背,年齡應該在六十左右,長得其貌不揚,很多人喜歡把這種人的相貌比喻成風干的核桃,而他看起來更象個被砸了一錘子,不,是砸了兩錘子的核桃,因為他的兩頰深深地陷了進去。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渾濁,幾乎分不清黑眼球和白眼球,然而他看我那一眼卻精光暴露,讓我渾身一震。
道士的腳邊有個罐子,里面有把小刷子,他拿起來往蒜上抹了點什么東西,隨后遞了一串給我,我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清香撲鼻,真沒想到大蒜居然也能烤出如此味道!我連聲贊嘆好吃好吃!
道士瞇著眼吃另外一串,突然冒出一句話:將軍,你的眼睛很大。
我又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到底要說什么。
道士又接了一句:眼睛大只有一個好處。
我含著一口大蒜沒咽下去,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他卻住口不說了,自顧自的收拾火爐。
我又等了一會,見他依然沒有說的意思,于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道長,你剛才說的眼睛大只有一個好處,到底是什么好處?
二哥的右手曾經受過傷,在很長時間里他都用左手吃飯。后來他的右手好了,他笑稱從此可以左右開弓了。過了很久,我偶爾跟一個手下吹噓過,說我二哥可以同時用左右手吃飯,手下將信將疑,我一來勁就拖著他去找二哥,讓二哥當場表演一個給他看,誰知二哥舉著筷子面有難色,我問他怎么了,他說自從右手好了以后便不再用左手吃飯,時間一長左手便又恢復到以前那樣子了。
我大叫郁悶,卻忍不住想起了小時侯的一件事。
我小時侯,鄰居有個小孩子,他的左眼是瞎的。外表看起來跟右眼一模一樣,但捂住右眼的話他便什么都看不到。后來有一天,來了個游方道士,號稱能醫百病,于是鄰居請他給小孩子看眼睛,他看過以后大驚失色,說你兒子的左眼一點毛病也沒有啊,怎么可能看不到呢?他這么一說,大家也很奇怪,他確確實實是看不到啊。道士想了好久也沒想通,搖著頭走了。后來又來了一個和尚,說是道士介紹來的,專門來給小孩看眼睛,他也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結論跟道士一樣,就是說,小孩的左眼是一點毛病也沒有。
但小孩的左眼看不到東西卻也是事實,和尚撓著光頭問了一句,這孩子小時侯眼睛沒受過傷吧?他母親猛然想了起來,說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左眼的眼角曾經有點紅腫,于是就擦了點藥油,包了幾天。和尚一拍大腿連聲說是了是了,眾人忙問是怎么回事,和尚解釋道:由于孩子當初正處于發育期,你把這只眼睛給包起來了,他就誤認為這只眼睛是沒用的,而所有應該為這只眼睛服務的器官都退化消失了,因此他就
說實話,以前我對和尚的話依然是半信半疑,眼睛就包上那么幾天就瞎了?但今天聽二哥這么一說,我突然有點相信了。為了證實,我跑去找軍師。
軍師聽完了我的故事,也連聲說稀奇,之后他說,眼睛不用便會瞎掉我沒聽說過,不過卻知道腦子不用會荒廢掉。于是軍師便給我也講了一個故事:
小時侯,我有幸曾經跟著水鏡先生讀書,一同讀書的有好幾個孩子,有龐統、徐庶等。其中有一個叫張正的孩子,聰慧過人,水鏡先生曾私下跟我說過,就資質而,你和龐士元都是人中龍鳳,但你二人加起來卻也比不過張正。這句話讓我一度很沮喪,但過了沒多久,張正家中突然出事,家道敗落,他母親帶他去投靠他鄉下的舅舅,從此杳無音訊。
很多年以后,徐庶曾經去探望過他,回來以后跟我們說,他已經是個非常普通的鄉下人,問起他以前學過的東西,早就忘得煙消云散,甚至連一本普通的詩集也讀得期期艾艾,更別說什么治國帶兵的雄韜大略了。水鏡先生知道后也很遺憾,他對我們說了四個字:用進廢退。也就是說,任何器官,你用得多了便會進步,反之,則會退化乃至荒廢掉。
軍師最后說,這四個字同樣可以用來說明關羽的左手和那個小孩的眼睛。用進廢退,從軍師家里出來我很高興,因為我又學到了一個詞,這證明我又朝聰明人的方向靠攏了一點。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