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整理好了下午所測的全部數據,見離天黑還有些時候,便取出一張尺來見方的厚紙,找了塊平石,將紙鋪在上面,自己俯趴在石頭上,向著山梁下凹進去的大片坑地繪起地形草圖。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她雖然閉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這爿地形的大致走向,只記錄下來的終究更可靠些。要是有相機,自然不用她這樣,現在只能自己手繪。
這種寫生式的手繪是項基本功,雖然許久沒操練,但手感尚在,試了幾下很快就找到感覺,只可惜沒有橡皮,下手要更仔細些而已。很快一幅栩栩的黑白碳描圖就躍然紙上。
林嬌聽見遠處山林里夕歸昏鴉聲陣陣傳來,再修改了幾處,端詳了下,覺得滿意,終于丟下碳條想站直身,這才覺得趴久了兩個膝蓋有點麻。卷起紙站直,活動了幾下腿,一轉頭見那男人立在石頭邊上怔怔看著自己,也不想和他解釋什么,收拾起籃子說:“走了!”
楊敬軒如夢初醒,跟著她往山梁下去。眼前仿佛還一直晃著她剛才在夕陽里趴在大石頭上用碳筆在白紙上勾勒時的情景。夕陽投過來時,仿佛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光暈。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與從前在月光燈影里對著他巧笑倩兮的那個女子截然不同,甚至找不到半分影子。但是就在他看著她垂眸專注于畫紙時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從前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子,他為之心魂蕩漾的時候,心中不是沒有一個悄聲的警告。但現在,當他的心再次被這樣一個陌生的她所擊中的時候,那種曾叫他滿是負罪感的警告蕩然無存了。
他的心漸漸激動起來,又想起她中午主動給自己遞吃食,可見對自己還是有關心的。好幾次想開口叫她,希望她能跟自己再說說話,哪怕是像從前那樣再叫他一聲“敬軒叔”也好。但嘴卻一直張不開。忽然看見她腳下被一顆石頭絆了下,身形一個趔趄,立刻一個箭步過去,在她要摔倒的時候扶住了她。手剛觸到她柔軟的腰身,掌心就仿佛蔓爬出了一層微微的茸毛。他見她站定了,想松手,卻又舍不得。就在遲疑間,她已經退開一步松脫了他的手,側過臉朝他微微笑道:“謝謝你啊……”
楊敬軒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這一聲帶了笑的道謝聲給打開了,他仿佛又看到了原來那個對著自己巧笑倩兮的阿嬌,忽然覺得勇氣倍增,前些天曾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話也脫口而出了:“阿嬌,你現在真的一點兒也不喜歡我了嗎?”
林嬌有些驚訝,抬臉仔細看他,見他眸光里映了天邊的余霞,眼睛亮得仿佛也像霞光在燃燒。
她略想了下,說:“我要是喜歡柜臺里的一件珠寶,不一定要把它戴回家。就讓它留在那里很好,因為它未必就是適合我的。”
楊敬軒一下聽懂,心里頓時燃起了一絲希望,但是這希望之火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她又說道:“你人真的很好。但是不適合我。要是咱們重拾舊約我嫁給了你,就算你可以寬宏大量到不計較我以前對你做的一切,跟我過得很開心,但我卻不會開心。我上次跟你說過,我其實是個很自私的人。以前為了得到你,用盡一切方法。現在我改了主意,所以也不會為了成全你的開心而委屈自己。況且……”她猶豫了下,說,“況且我確實更喜歡像現在這樣自由的生活。好了,不說了。天要黑了,咱們快走吧!”說完微微一笑,轉身繼續往山下去。
楊敬軒被釘在了原地,望著她輕快而去的背影,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兩人私定婚約后的那天晚上,她后來跪在自己膝上雙手環抱住他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叫了好幾聲“相公”,最后還嬌聲嬌氣說什么“唉,我這么喜歡你,可怎么辦”時的情景。當時種種還歷歷在目,如今卻真的是翻臉無情。一片心胸活活被劈成了兩半,一半郁懣滿腔,一半冰涼透心。眼見她越走越遠,身影就要拐過道山坳了,想起荒山入暮有蟲獸出沒,終于還是勉強壓下難平心緒,大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ya、銀時、青魚游、反正不是妖、432978、yoonconan、快來看灰機、好好看書a、tarotdeck、藍曉寧、shmast、過堂投雷和手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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