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今天發生的事,若是往日的那個高長恭的話,必然可以從中分析出一切有價值的東西,甚至可以連占天幾人的身份都猜得出來也說不定。但,現在的他,即使清楚必須要理一理頭緒,恐怕也是空有那份心,而無這份力了。
自去到蘭陵郡至現在身處在這如世外桃源般的蓬萊島的三個月中,高長恭的經歷與他之前安逸的生活可說是截然不同的,也許可以這么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只希望自己是個學者,可以整日無憂無慮的呆在書堆中,以他的家世,完全可以不為生計擔心,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只是他的唯一的一個小小的愿望而已,如今看來卻還成了奢侈的妄想了,在他到達了蘭陵郡的時候,不,該是說自他決定要去蘭陵郡的那一刻起,他的愿望就已被自己所背負的責任所深深的掩埋在了心底深處,而高葉的去世,無疑更加確定了這個事實,之后更是經歷了一個月的逃亡生活,也意外的失去了如同他的第二生命的真氣。
其實,高長恭原本不該會如此落魄的,但,無論如何,不論他究竟明白多少人間冷暖世態炎涼,畢竟,也不過只是個剛剛二十歲的少爺而已。平時的他,顯少會有鉆牛角尖的時候,可是,不管是什么人,在面對自己的理想與責任相互沖突的時候,都會義無返顧的去朝著自己心中的理想試一試、拼一拼,不愿輕易放棄。在他,一樣如此,所以他才會對蘭陵郡有種莫名的抵觸,盡管事實證明他的愿望的確很難實現,之后發生的事也一直都與他的想法背道而馳,但現在他努力了,即使以后想來也不會覺得后悔,而只會深深的遺憾吧……現在的高長恭明顯采取的是一種隨遇而安的想法,這也許就是他放縱自己的任性了吧,以至于落得現在這種下場……
雖然在蓮等人的面前,他并沒有表現出來什么,但他心中明白,根據他這兩個月來在圖書館中得到的資料來看,當日封掉他真氣的人,十有**便是蓬萊的世仇——昆侖那邊的人了,而且還是昆侖的首領,軒轅冽!
夜正靜,子時的鐘聲輕輕的敲響在天地之中,遠遠的傳來,幾乎不可聽聞,但對于此時的高長恭來說……
倏地,便見原本躺在床上的高長恭平穩的氣息變得紊亂,早該熟睡的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雙手緊緊地壓在自己的心口,身子如一只龍蝦般的蜷縮起來,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更是泛起不正常的紅潮。握起的雙手的指節出泛著白,竟似要將自己的骨頭也捏碎了一般,睜開的雙眼中現出一抹霧氣,迷迷蒙蒙的,卻竟連痛苦的神色都表現不出來。微啟的薄唇此時已是泛紫,呼出的氣在這個溫暖的夜晚竟結成了絲絲白氣,環繞在他周身。一向整潔干爽的白色長衫已被汗水濕透,不復干整的形象。
強忍著痛楚,高長恭支起已經快沒有知覺的身子,頹然的靠在墻上,卻已似耗盡了他的力氣一般,急喘了兩下,幽幽的抬起頭,高長恭看了看四周,緩緩的將雙手放在自己的的眼前,深深的吸了口氣,將右手在左手的手腕處用力一劃,便見一道鮮血迸出,顏色卻是詭異的暗黑。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高長恭撇過頭,不去看手腕處的異樣,反倒是閉氣了眼睛,恢復著元氣。
一縷縷暗色的血絲如同死氣一般自傷口處溢出,卻猶如沒有重量一般的浮在空中,蜿蜿蜒蜒的成了一條極細的血龍,末端才如煙般的消散于無形無影。
不知過了多久,卻是天邊已泛起了魚肚一般的白,那血龍終于整個的消失的一干二凈,就連高長恭手腕處的傷口也沒有了痕跡,被冷汗浸透的白衣也恢復了原本的整潔。
“唉……”悠悠的,不知從哪里傳出一聲輕嘆。
“誰!”高長恭一驚,倏地將視線集中在窗外。只見樹葉顫動,哪里還有什么人影?
微微皺了皺眉,高長恭卻理不出什么頭緒,腦子仍有些不清晰,干脆揉了揉手腕,又倒在了床榻之上。
兩個月以來,每晚子時開始,那股蝕心之痛便會糾纏著他不放。
那是因為,當時軒轅冽不單單封掉了他的真氣,還在他的體內種了一種毒,一種蠱毒,一種他直到現在都叫不出名字的蠱毒,一種除了他別人都沒有發覺的蠱毒。
雖然不明白軒轅冽這么做的理由,單高長恭卻不得不佩服這種折磨人的方法。不僅僅是身體方面的傷害,更是連精神都不放過。也許身體方面的確很痛苦,但是精神方面的,一步步看著自己的生命流失掉,才是最令人恐懼的。就連他自己都無法忍受,才會選擇割開手腕,以引導處部分毒素。當然,有一利必有一弊。這么做雖會緩解一下痛楚,卻也會使他的身體進一步虛弱。若一直這樣下去,終有一天,他會因失血過多而死的。
但,無奈的是,若是不這么做,那么他一定先會毒死的,或者是他自己沒有辦法忍受這種折磨先行自我了斷……
現在,那毒來得越發的兇猛了,發作的時間也是越來越長。雖然至今仍沒有人發覺到他的異樣,但難保將來有一日,在他毒發的時候,有人不知死活的闖進來。那毒雖仍在他體內,但若有人碰到了那黑血,也會中毒的!這才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還有,剛才那個人……
才想著,一個人影已冒冒失失的闖了進來。
“啊,長恭,吃飯了!”焱日見他仍躺在床上,不由得高聲喊道。
高長恭一愣,支著手臂坐起了身子,看著一臉笑容的焱日,一愣,隨即憶起昨日他已和蓮到了學宮,才暗暗松了口氣,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嗯~”焱日忽然托起下巴,一臉嚴肅的看著他,同時高聲喊道,“阿天,阿星!你們上來一下!”然后又盯著高長恭,一瞬不瞬,再度“嗯~~~”了起來。
不過眨眼的功夫,一身白衣休閑衫的占天和圍著圍裙的孤星便走了上來。
“干什么!不知道我正在做飯啊,鬼叫什么!”便走著,孤星仍不望數落到,“小心一會兒沒有你的早飯。”
“呃……”焱日吞了口口水,“我只是覺得長恭……”末了便沒了聲音,只是用手指了指高長恭。
孤星一愣,這才發現一旁的高長恭。不了這不看還好,一看竟大吃一驚!
他猛地快步上前,一手搭在高長恭的手腕上,許久,才道,“……昨晚,發生了什么事嗎?”
“呃?”這次倒是高長恭一驚,訝道,“發生什么?”
知道他在裝傻,孤星知道無奈的嘆了口氣,面向占天,“阿天,有時間的話,去找一下伽藍吧。”
占天的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震驚,面上卻淡淡一笑,對焱日說道,“阿日,扶著長恭下去吃飯吧。”
“哦。”焱日悶悶的應了一聲,扶過臉色仍有些蒼白的高長恭,走了出去。
看著他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占天才轉過頭,看相孤星,“有這么嚴重嗎?”
孤星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在房子里來回走走,輕輕嗅著什么,忽然,臉色一正,“我擔心,他恐怕是中了蠱毒了。”
他的這句話無疑是在占天平靜的心湖上翻起一陣巨浪,良久,才澀澀的問道,“你是說,是那種毒?”
點點頭,孤星的語氣忽然變得嘲諷,“那軒轅冽倒是厲害啊,同樣的事他竟會干兩遍。沒想到時隔多年之后,我們還能遇到那個毒啊。”
占天寒著臉,走到一旁,“讓大家都主意了,同樣的事,我們不會在讓它發生兩邊!”
“我去找伽藍。”占天想了想,又說道,“注意他們的小動作。雖然不明白軒轅冽為什么這么做,但不能讓人再傷了他了,你留下來照顧一下,一定要等到我說服伽藍,將他帶回來!”
“路上小心。”孤星只輕輕的囑咐了一句,現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占天點點頭,身影一閃,已從房內消失,騰空而去。
孤星深深的吸了口氣,將自己的殺意壓了下去,可眼中的光華卻仍讓人心寒。
——軒轅冽!孤星在心底狠狠的念了一句。這次必定讓你血本無歸!
再說高長恭二人。當他來到樓下的時候,垚地正坐在左邊,盯著桌子上的菜,吞了吞口水,見高長恭二人走到他面前才微微一笑。
高長恭盯著滿桌子的堪比滿汗全席的華麗麗的菜品,著實吃了一驚。
“這個是……早飯?”他顫著手指著桌子問道。
垚地笑著點點頭,毫不吝嗇自己的贊揚之意,“雖然別的不行,但是阿星做的菜的確是堪比大師啊!”
聞,高長恭正起臉色,沿著桌邊慢慢的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原地,看相剛剛下來的孤星。
“怎么樣?不錯吧!”孤星頗為自豪。原本剛剛來到學宮的時候,他們幾人雖各個都是功夫不凡,就連在做飯這方面都是半斤八兩——他們認得菜,菜不認得他們。之后,經過半年的努力,在嘗試過無數次的半夜爬起來爭廁所的經歷之后,終于有人練成了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好功夫——廚藝!這人,便是從此擔當大廚、在幾人中奠定了至高無上地位的孤星了。
“這也是不錯?”高長恭悲憐的搖搖頭,看向孤星,忽得露出一抹甜的如蜜的笑容,“不愧是無知者無畏啊,真是一句至理名吶。看來總結出這句話的前輩真的很有先見之明啊,知道在許多年后的今日,會有一個人以他的實際行動作出明證。”
他頓了頓,一臉憐憫地看相孤星,“真是,天可憐見啊。”
“咳、咳!”一旁地垚地與焱日連忙咳了兩聲,以期望能制止某人接下去的話。可惜啊,他們還是不夠了解高長恭的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