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弟坐在對面,眉頭緊蹙,時不時的向外張望。
窗外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天邊由蘭及紫,重重院落殿宇被斜陽染成暗金之色,這幾日里春初的氣息愈發濃烈起來。
不過眼下六弟顯然心思不在這景致上,自今早至現在他便一直坐立不安。
“六弟,你先坐下,小路上山采藥,用不得一會兒便回來了。”
六弟聞微微一頓,繼而在房間中又轉了兩圈,隨即問道:“四哥,什么時辰了?”
我嘆息:“申時剛過。”上次他問我時辰,不過是小半刻鐘之前。
“我還是上山找她吧。路遙不熟悉山路,若是丟了可怎生是好?再說若是遇到些危險……唉,我這就去找她。”說著便要出門。
我一捉他衣袖攔了他下來:“小路在山上大半年,這幾條山路來來回回走了無數次,怎么會丟?何況眼下又無雨雪,哪會有危險?”也只有六弟自己會覺得小路獨自上山會迷路,然后前前后后的陪同她山上山下四處采藥,樂此不疲。幸好小路從不留心這些有的沒的,也已然習慣同六弟同行,否則怕是要笑死。
“四哥,我……”六弟還待想說什么,卻被我打斷:“你又不知她走的哪條路上山,現下要是上山去找,若走差了,豈不更是見她不到?”
這話一說,六弟終于頹然坐下,皺著眉低頭思索。
看著眼前已然身形長成的師弟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讓我不禁想起二十年前的情景。那時候師父從山下回來,帶回了個小娃娃。我和五弟聽說的時候,正在同二哥一起在練功。聽到三哥來說似乎是師父新收了徒弟,我和五弟立時便按耐不住孩子心性想去看看這個新來的小師弟。可是二哥于練功一事歷來督導甚嚴,我和五弟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最終五弟跑去拉著二哥的手,直接開口:“二哥,我們去看看小師弟好不好?”
二哥歷來為人嚴肅沉默寡,那時候年紀小,我和五弟多少都有些怕他。但如今把年少之事細細想來,發現其實他心下最是無奈我們這樣軟聲相求。那個時候他便是沉默的點點頭,不不語的跟在一路飛奔而去的我和五弟后面。
紫宵宮正殿上,師父和大哥正在說話,而師父身后“躲”著個小小的身影。藍底布的夾襖夾褲,紅色的細繩將軟軟的頭發綁成一個朝天辮的樣子,小人兒如白面團一般,眼睛又圓又大光芒澄澈純凈,臉頰上泛著淡淡微紅,怯生生的抓著師父的長袍下擺自己躲在后面,又帶著一點點好奇的露出頭來打量著當先跑進殿中的我和五弟。
我們師兄弟幾人先向師父行了禮,隨即五弟便耐不住的想去探究師父身后的小人兒。師父見了,捋了捋長須微微一笑,把他從身后牽出來,和藹道:“梨亭,這便是你幾位師兄,你且去認一認吧。”
被喚作梨亭的小娃娃有些手足無措的看看師父,又轉身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五弟,細米小牙咬住下唇。五弟卻不管這許多,伸手便去握住他的手,笑嘻嘻的道:“你叫梨亭是吧?我叫張翠山,是你五師哥。”
許是五弟笑得燦爛,小娃娃竟是猶自帶著些奶聲奶氣的叫了句:“張……水山……”
這一句把幾人皆是逗得笑了,“是翠山,張翠山。”五弟撓撓頭。
“水……山?”三歲多的小娃娃有些迷惑的看著五弟。
五弟鼓了鼓紅撲撲的臉頰,“啊呀呀,我都糊涂了,你應叫我五哥才對啊!來,叫五哥!”
“五哥。”這兩個字倒是字正腔圓的緊,就連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哥都禁不住莞爾。
五弟可是高興,“這回也有人叫我五哥啦!”,于是當下拉起他,一個個的帶著他認我們這群師兄。
“這個是大師兄,這個是二師兄……”,一路小娃娃乖乖的叫人,口齒仍舊不甚清晰,但是聽來分外有趣。待到五弟帶他到了我面前,“這個是四師兄,叫四哥。”
“士……士哥。”小臉微紅,似是有些害羞。
我笑著答應,忍不住摸了摸他軟軟的頭發,輕聲應道:“六弟。”
六弟同五弟剛上山時一個模樣,不慣一個人睡,加上三四歲的年紀總需人照顧。師父本想讓他和三哥同住,奈何五弟卻拉著他不愿放手,非要同他一處。師兄弟幾人大笑,見六弟也同五弟最親,便答應了。而五弟那時本就和我一處住,于是當晚用過飯后,我就一手牽著一個回了房間。
幫這個新來的六弟梳洗更衣,安頓在剛剛搭起的小榻上,我吹熄了燈。自己躺在床上,想起方才見到的澄澈純凈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笑,翻身便睡去了。
誰承想到得半夜,些許悉悉索索的聲音將我驚醒,我微微睜眼,見得月光之下,六弟掀開被子,短小圓潤的四肢有些笨拙的爬下小塌,一路光著腳,跑到五弟床前,拽著五弟的被角,小聲叫道:“五哥……五哥……”
五弟被他拽醒,揉了揉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看著眼前忽然多出來的小人,半晌才反應過來,“六弟?怎么了?”
六弟此時已經帶了點哭腔,頗有些委屈,吶吶地道:“五哥,我害怕。”
五弟瞪了眼睛,“害怕?害怕什么?”
“黑黑,我怕黑黑。”
五弟此時也有點傻眼,撓了撓頭,“怕黑?那怎么辦呀?晚上就是黑的呀,天要到明天早上才亮呢!”
六弟抓著五弟中衣的袖子,咬著唇道:“我和五哥一起睡好不好?”
“和、和我睡?”五弟有些摸不到頭腦。
“以前我都和娘親睡的,和娘親睡就不怕黑了。”六弟小聲嚅囁。
“這樣啊!”五弟恍然大悟,很爽快的掀開被子,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床榻道:“好啊,上來吧!”
六弟小小的身子翻上床,抱住五弟的胳膊,舒舒服服的找了個姿勢,很快安靜了下去。半晌,我見兩人都沒了動靜,才悄悄起身走到兩人床前。看著睡得亂七八糟的兩個小孩,禁不住好笑,抬起手將被子給他們蓋好,躺回到自己的床上,一時間有些睡不著。于是那時窗外清朗朗的月光映進屋內的景象,這些年來始終不曾淡去。
——
六弟三歲上山即便開始習武,站樁、扎馬步、打正拳,武當功夫極重根基,小孩子練得頗是辛苦。若逢師父親自傳授尚得好些,蓋因師父歷來慈和。若逢二哥傳授,我們卻是半分不敢偷懶,二哥臉一板,我們三人就一概安靜下來,規規矩矩的練功,多大的苦都能咬牙吃下來。不過以前求情求饒時候,都是五弟上去拉了二哥的手,自從六弟上山以后,就變成了一邊一個。多數時候二哥仍舊是臉色一整,該如何還是如何,隨即轉身而去。不過偶爾也有有用的時候。每逢那時,五弟就會轉過身向我捂著嘴笑得得意,而六弟則是眨眨圓圓的眼睛,笑得靦腆。
直到后來三哥重傷、五弟下落不明,那年中秋,向來滴酒不沾的二哥同我在后山竹林里喝得半醉,才說給我聽,五弟六弟小時候那會兒,兩個人一拉他的手,他立時就沒辦法了。只得板了臉說教兩句,拂袖而去。否則怕是自己稍一猶豫,就點頭答應了。
武當山上歲月清幽,宛如流水。三歲的垂髫小童長大得極快,轉眼間身量越抽越高,到得十六歲那年,已然身長玉立得少年。人說女大十八變,這自家的弟弟小時候紅撲撲的臉龐,圓潤的胳膊,彼時已經變成少年略有削瘦的面頰和運氣劍來穩定有力的臂膀,全然看不出昔年的影子,唯有那一雙眼睛中澄澈純凈如赤子的光芒卻是半分不變。
五弟那時已然出落成文武雙全的翩翩少年模樣,行走江湖四年,一雙虎頭鉤和判官筆在江湖上得了個銀鉤鐵劃的名號。而用劍的六弟卻多少像個有些長不大的孩子,人前斯文有禮,可一回到師兄身邊,仍舊有這兩分稚氣。脾氣也是好的緊,隨和溫順。曾有一度,大哥二哥頗有些犯愁,蓋因六弟若論功夫,眾人都是放心,但他的性子實在是柔軟,就算武功再好,若是放其行走江湖也怕是被別人欺負。而且或許被別人欺負了他自己也都不知道。師父聽了大哥二哥所憂之事,竟是哈哈一笑,道:“你們兄弟當中,若論劍術,當屬梨亭天份最高,他日于此必有大成。劍者,曲中有韌,柔中帶剛,實為大道也。”
大哥二哥聽聞,若有所悟。但是看看六弟,終是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