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做過姑姑,正想說沒關系,還是路姐姐好聽,卻忽然想起莫聲谷也管自己叫路姐姐,總不能讓人家錯了輩分,她是不在乎,可是武當從上到下恪守禮儀,怕是輩分看得重,于是摸摸鼻子,隨他去了。
誰知小青書卻跑了過來,細聲細氣的道:“路姑姑你好漂亮,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路遙好笑,心道這小家伙好生會討女孩子歡心,將來長大怕不是個風流種才好。于是彎腰把他抱在腿上,逗他道:“路姑姑哪里漂亮?”
小青書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道:“哪都漂亮。眼睛最漂亮!”
路遙笑得更開,繼續問道:“那路姑姑和你娘誰比較漂亮?”
這問題對于小青書來說委實有點難,看著亭中眾人都在看他,于是道:“路姑姑和娘一樣漂亮。”這話讓眾人無不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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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遙這些年在外奔波,年年中秋都會回秋翎莊同傅秋燃同過。今年卻因為給俞岱巖療傷而歸不得,心下多少有些遺憾。不過想想來日方長,也不在這一年,繼而釋然。更何況秋燃非但沒有表現出不樂意,反而似乎上趕著讓她留在武當山,這讓她懷疑秋燃是不是另有什么圖謀。不過能體驗一下武當這種靈秀之地的中秋月圓,她倒也覺得新鮮。尤其是她以前行醫,雖然多少救治過一些江湖人物,卻對所謂的江湖沒什么完整的了解;懂得些武藝不過是用來防身而已,幾乎就沒有動用過。這次倒是得張松溪給她細細講了江湖門派掌故名人軼事,聽得頗是津津有味。路遙一開始還以為張三豐加上這六個徒弟聚在一起,總會討論些拳腳劍法輕功內力這些東西,自己一個連內力只夠支撐三五里地的家伙坐在這里豈不會無聊。誰知張三豐師徒這一聚,只是或天南海北或家長里短的閑聊,就連一向沉默嚴謹,喜怒不形于色的俞蓮舟談鋒也是很健,全然不若平日里只是點頭搖頭,開口均是授藝之時的模樣。
傅秋燃的見面禮到讓武當諸俠很是好奇路遙與秋翎莊的關系,見俞岱巖與張松溪詢問,而一旁幾人也都看著她,路遙聳聳肩笑道:“我和秋燃不是親兄妹,不過比親兄妹關系更好吧。”
“義兄妹?”莫聲谷好奇。
路遙搖搖頭,淡淡道“我從小懂事起,就和秋燃是玩伴。那個時侯,我們兩家住得近,再加上若長,三個小孩子經常打打鬧鬧,過得自在。七歲那年,一場天災發生在我家鄉,一夜之間死傷無數。我的父母雙雙故去,那個時侯秋燃和若長的父母也在災禍中去世。從那以后,天下之大,卻唯得我們三人相識相知,于是三人便一直相依為命形影不離。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在世上生存下去不易,但是生活艱苦多舛之中卻生出無比的恩情。所以說我們算是親人吧,雖然沒有血緣,但是這么多年下來,情分遠勝親生兄妹。后來我們更是同門學藝,從不曾分離。許多年來人世變遷,已經無法詳說,不過終究還有我與秋燃同處為伴。直到這兩年,秋燃一心經營秋翎莊,而我一心行醫游歷,倒是聚少離多。”
在座除了張三豐活了近百年可謂閱盡世事以外,眾人聞無不悄然。一直以來見路遙行止氣度頗是不凡,而略一打聽便知秋翎莊在江南一帶商界的累累盛名,幾人一直以為路遙若不是秋翎莊的大小姐,至少也是世家名門。卻沒想到不僅路遙,連秋翎莊莊主傅秋燃也都是孤兒。
張松溪從殷梨亭那里約略聽說了一些傅秋燃與路遙之事,卻不知道后面竟有這么多往事,良久道:“小路,對不住,中秋之夜卻讓你說起這些傷心之事。”
路遙搖搖頭笑道:“這不算是傷心之事,雖然父母不在了,但是能得秋燃和若長這樣的情分,一輩子相互扶持靈犀相通,怎么算得上是傷心之事?如今想來當時年幼之事,有愛無恨。張四哥無需介懷。”
張三豐呵呵一笑,“有愛無恨,路姑娘這話好。松溪,這世事本就難料,禍福之間難說得很。所謂禍福相倚,其實并非僅指禍福總在一同,而是有時同一件事,有人看到的是禍,但是轉眼看看,或若是福也說不定。你們師兄弟莫要拘泥了。”這話一語雙關,明里再說路遙,至于或有什么另指,各人心中卻都有一番不同滋味。
張三豐的話,卻讓路遙看向了俞岱巖。想起那日殷梨亭告訴自己俞岱巖因屠龍刀而傷,張翠山因俞岱巖而不知所蹤。這幾年武當兩件大不幸之事皆盡于此,卻不知道若是自己醫好了俞岱巖,于他是禍是福?于武當又是禍是福?忽然便覺得醫者這個角色越發有趣,卻也越發難做。
此時不知是誰提起了幾人兒時的趣事。當年宋遠橋、俞蓮舟與俞岱巖入門甚早,如今年長幾位師弟不少,無從考究。至于張松溪往下,年不過二十有余,均是四五歲模樣便被張三豐帶回了武當山,彼時年幼,自然各類好笑之事無數。于是一晚上,路遙頗聽到不少武當派的內部辛密。諸如張松溪張翠山兩人從后山抓了只狗養在紫霄宮里到最后發現其實是只狼差點被抓花臉;殷梨亭與莫聲谷隨手拿了個玉盆裝撿來的烏龜結果那玉盆正好是峨嵋派送給張三豐做壽禮的羊脂白玉承塵凈水壇;張翠山帶著兩個師弟在后山生火烤野兔結果差一點一把火燒了玉女峰;后山上的一窩野豹被殷梨亭幾人擾得不勝其煩日日雞犬不寧最后脾氣比打磨的貓還好。俞岱巖聞淡淡笑道了一句六弟那窩野豹是不是在天柱峰呀,多年未見也不知如今怎樣……于是乎路遙終于發現,這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武當七俠其實小時候比起自己和秋燃幾乎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樣都是人嫌狗厭的主兒。不禁更加敬仰的看向張三豐,心中暗道您老人家果然是高人呀高人,換誰也扛不住這么七個主兒連續二三十年的折騰,您老人家居然扛住了還能教成這樣子,真是奇跡呀奇跡。
路遙看看如今武當七俠已然個個是名滿江湖的七尺男兒,這些招貓逗狗的本事怕是不會再玩,卻也不知道山后那窩野豹會不會在消停安生幾年后開始大嘆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之類感嘆。她眼珠一轉,看向了坐在自己腿上的小青書,隨即暗自點點頭,八九歲的年紀,正是大有可為的時候,想來山后的野豹怕是沒有時間抱怨了。
眾人聊了足足半宿,直到盡興,已是子時將過。路遙浮云水袖一揮,一句俞三哥需要早早休息以養精力,眾人先是送走了張三豐,隨即送了俞岱巖回房,道了聲安好,各自散了。
殷梨亭送了路遙回了院子,站在院門口,有些猶豫。路遙見殷梨亭模樣,問道:“殷六哥有事要說?”
殷梨亭抬起頭,遲疑的道:“路遙……那日、那日……呃,給三哥治療所需之物可都準備好了?”
路遙聽了奇怪,自然點點頭:“都好了。剩下的只需當天凌晨用藥物熏蒸一下治療時所用的房間就行。”
殷梨亭還是不走,臉上紅得幾欲滴血,隔了好一會兒,又道:“其實,我是說……這、我是說你今天的衣裳……很漂亮……”
路遙更是奇怪的挑了眉,笑道:“謝謝,其實我也這么覺得。”
殷梨亭沒反應,卻把頭越壓越低:“……路遙……其實我想說……那日的事情我想了好些天……本來前日便想……告訴你……我,不是,我是說在下,呃……”
“哪日的事情?想什么想好些天?”路遙不解的眨眨眼,“殷六哥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我前日就來了,結果你……你不……不在。我是說……那日的事情我愿意……愿意……”殷梨亭怎么也說不下去后半句話,微一抬頭,看著路遙滿臉奇怪的看著自己,柔潤的紅唇有些疑惑的半張,如水月色柔柔的灑在她的耳邊額間,映得發簪上流蘇的碎光晶瑩閃爍。一股極淡的藥香幽幽的飄散在殷梨亭周身,讓他立時想起那天夜里,路遙靠在自己懷中熟睡時,自己所聞到的藥草清香。在臉轟地紅起來之前,殷梨亭腳下猛一用力,十成功力加上武當特有的追月步,眨眼之間,人就在路遙面前消失了。路遙莫名其妙的眨眨眼睛,再摸摸鼻子,心中暗想:“這是怎么了?我打扮得女孩子一些,居然把他嚇成這樣……難道他怕女人?”
隨即好笑的搖搖頭,關了院子的門,進了屋子。院中月色清朗朗的映澈夜晚的武當山,卻不知今年八月十五,是人賞月還是月賞人。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