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包眼淚始終不肯墜下,少女嘴里的話也不肯停下:“阿母看著我長大,我也在長大中看著阿母不停受苦煎熬……我從不怪阿母,因我心中清楚,我和其他孩子不同,我身上天生有惡鬼的血,我的存在是阿母受苦受難的罪證……”
“不是,早就不是了……”馮珠扶著女兒緊繃顫抖的肩,急忙解釋:“你說過,你沒喊過他,他就不是,他在你我心中就不是。至于身軀,至于血脈,他給的血他早就取回,取回之后又流干了去,我們是看著他的臟血流干流盡的……哪里還有什么血脈?”
“少微,錯的人死了,是你我合力將惡匪除去,現在這里是對的地方,再沒有錯的人了。”
“而若非要說什么血脈……”
馮珠輕握住女兒一只手,貼放在自己腹部,輕聲說:
“我曾聽高明的醫者說過,女嬰在母親腹中數月大時,便長出了胞宮與陰精,這兩樣便能生出日后的孩兒。因此,早在我尚且在你大母腹中時,你便已經注定是我的孩兒了,我們認識了這樣久,只是阿母不巧將你在錯的地方生下。”
少微手掌發燙,心間震顫,仿佛剎那間被這圣潔的說法凈化,大顆的眼淚終于砸落。
“晴娘,你來說,經歷了這樣一件事,阿母還是不是一個完整的、自由的人?”馮珠問。
少微重重點頭,眼淚飛顫:“當然!”
馮珠:“既然完整自由,那是不是便沒人可以批判阿母的恨?”
少微再點頭。
馮珠淚眼中綻出笑意:“那同理,也沒人可以批判阿母的愛。”
她想恨眼前的孩子就可以去恨,沒有人可以說她錯;而她想愛眼前的孩子也可以去愛,無人可以批判可以指責可以阻止。
這仿佛是世上最有力量的話,杜絕了少微心底一切的后顧之憂。
少微猛然拿腦袋抵向阿母肩窩,緊緊抱著母親,淚水無聲外涌。
來自母親懷抱的暖意總是獨一無二,這暖意正是萬物生命的來處。
姜負曾說,人在恐懼時之所以會躲進被中,便是潛意識在找尋在母親腹中時的安全感。
即便這世上不是每一位母親都慈愛溫暖,但此種向往感受自生來便刻入骨血,許多人窮盡一生都在尋找重歸母體的安寧。
十一歲那年弒父棄母,冒雪下山而去,之后即便走進春時夏日,但在少微心間,那場血淋淋的風雪從未真正停下過。
直到今時今刻,貼緊母親,暖意籠罩,大雪終于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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