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之上夜風呼嘯,祭舞結束之際,小巫伏于地,玄衣朱裳的大巫神雙手高舉長長禽羽,衣袍若飛,凝望蒼穹。
該與上蒼溝通的大巫神此刻卻無聲,唯有風聲火聲,她寂立于這無邊黑天之下,卻另有一種沉默的震撼,如大方無隅,大音希聲。
然而在下方的青塢看來,這分明是大悲無覺,青塢落下一滴淚,梁王耐心寬慰:“不怕,燒邪后,就……都好了……”
怎么會好?怎么會好!
妖道縱死,卻也換不回仙人般的姜家長姐了!
置身此境中,觀罷這場巫舞,青塢才真正體會到這份悲痛不忿。
祭臺上,侍神者郁司巫已代替大巫神開口。
“——睹此妖物兮,赤地千里!焚其骨肉兮,以謝天地!”
“——今遵天命,烄戮妖道!惟祈甘霖,憐我蒼生!”
“——烄!”
隨著這聲“烄”,大巫神放下高舉的雙臂,持羽右臂如同執劍般揮落,此舉視同神鬼之令,守在瘟神像邊的兩名禁軍將手中火把砸向柴薪,大火轟然而起,伴隨著眾人百姓的高呼。
“烄!”
“烄!”
“烄!”
山鳥驚動,火勢呼號,郁司巫繼續履行侍神之職,代巫神發聲:“金甲大將軍聽令!”
一名身著金銅甲、面覆金銅神面者出列,站在巫神后側方恭聽,如同等待巫神驅使的高大神將。
傳聞中金甲神將專克瘟神,通常由武官擔任,只在活人祭祀時才會出現。
郁司巫擲地有聲地下令:“炎矢,誅邪!”
“著!”金甲大聲領命,接過長弓,以及一支箭身涂有朱砂、箭頭纏繞浸過火油布條的火箭。
少微看著祭壇另一端那開始燃燒的瘟神像,惡鬼被困在其中,她也好似被困在了堅硬的石頭時,唯有心底那團不肯熄滅的火從石中鉆出,好似解離出另一個她,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自己。
此刻少微恍惚出現幻覺,她在想,或許該由她射出這一箭,她不會射在要害,只圖讓赤陽在疼痛中清醒,在清醒中被焚作灰燼,此念起,于是她好像真的看到自己挽弓,搭箭,將弓弦一點點拉到最滿——
這時,山風猛烈,吹歪了焚燒瘟神像的火焰,火勢不勻,火苗亂飛,一側的布帛被飛起的火焰燒破,頓時有雪白的發從中揮舞拋灑而出,竟如冬月的雪,猝然將少微的視線占滿。
冬月冰河中,冷水纏裹窒息;今時似被封在石頭里,亦有相似窒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