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在少女們身旁第一卷斯萬夫人周圍
在商量請德·諾布瓦先生第一次來家吃飯時,母親說,遺憾的是戈達爾教授目前在外旅行,她本人又完全斷絕了與斯萬的交往,否則這兩位陪客會使那位卸任的大使感興趣的。父親回答說,像戈達爾這樣的顯赫上賓、著名學者,會使餐桌大增光彩。可是那位愛好賣弄、唯恐旁人不知自己結交了達官貴人的斯萬,其實只是裝模作樣的庸俗之輩,德·諾布瓦侯爵會用“令人惡心”這個詞來形容斯萬的。對父親的這個回答我得稍加解釋。某些人可能還記得,戈達爾從前十分平庸,而斯萬在社交方面既謙和又有分寸,含蓄得體。但是我父母的舊友斯萬除了“小斯萬”、賽馬俱樂部的斯萬之外,又增添了一個新頭銜(而且不會是最后的頭銜),即奧黛特的丈夫。他使自己素有的本能、**、機智服從于那個女人的卑俗野心,盡力建立一個適合于他伴侶的、由他們兩人共有的新的地位,這個新地位大大低于他從前的地位。因此,他的表現判若兩人。既然他開始的是第二種生活(雖然他仍然和自己的朋友單獨來往。只要他們不主動要求結識奧黛特,他不愿意將她強加于他們),一種和他妻子所共有的、在新交的人之間的生活,那么,為了衡量這些新友人的地位,也就是衡量他們的來訪給自己的自尊心所帶來的愉快,他所使用的比較尺度不是自己婚前的社交圈子中最杰出的人物,而是奧黛特從前的朋友,這一點也就不難理解了。然而,即使人們知道他樂于和粗俗的官員以及政府部門舞會上的花瓶——名聲不好的女人來往,但他居然津津樂道地炫耀某辦公室副主任的妻子曾登門拜訪斯萬夫人,這未免使人愕然,因為他從前(至今仍然)對特威肯漢城或白金漢宮的邀請都曾瀟灑地保持過緘默。人們也許認為昔日風流倜儻的斯萬的純樸其實只是虛榮心的一種文雅的形式,他們也許認為我父母的這位舊友和某些猶太人一樣,輪流表現出他的種族所連續經歷的狀態,從最不加掩飾的附庸風雅,最**裸的粗野,直到最文雅的彬彬有禮。然而,主要原因——而且這普遍適用于人類——在于這一點,即我們的美德本身并不是時時聽任我們支配的某種自由浮動的東西,在我們的思想中,美德與我們認為應該實踐美德的那些行動緊密相連,因此,當出現另一種類型的活動時,我們束手無策,根本想不到在這個活動中也可以實踐同樣的美德。斯萬對新交無比殷勤,眉飛色舞地一一舉出他們的姓名,這種態度好似那些謙虛或慷慨的大藝術家:他們在晚年也許嘗試烹飪或園藝,為自己的拿手好菜或花壇沾沾自喜,只能聽夸獎,不能聽批評。但一旦涉及他們的杰作,他們是樂于傾聽批評的;或者說,他們可以慷慨大方地贈送一幅名畫,可是在多米諾牌桌上輸了四十蘇卻滿不高興——
此城是法國奧爾良王族流亡英國的居住處。
談到戈達爾教授,我們將在很久以后,在拉斯普利埃宮堡維爾迪蘭夫人府上再次和他長久相聚。此刻,關于他,只需首先提請注意一點。斯萬的變化嚴格說來無法使我驚訝,因為當我在香榭麗舍大街看見希爾貝特的父親時,這變化已經完成,只是尚未被我看透罷了。再說他當時沒有和我講話,不可能向我吹噓他那些政界朋友(即使他這樣做,我多半也不能立即覺察到他的虛榮心,因為長時期形成的對某人的看法使我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母親也是一樣,在三年里,她竟然沒有覺察到侄女嘴上的唇膏,仿佛它溶解在流體之中無影無蹤了。直到有一天,過濃的唇膏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引起了所謂超飽和現象,于是從前沒有看見的唇膏結成晶體,母親突然看見了繽紛的彩色,大叫可恥,如同在貢布雷一樣,并且幾乎斷絕了與侄女一切來往)。戈達爾的情況卻相反,他在維爾迪蘭家目睹斯萬跨進社交界的那個時期已經相當遙遠,而歲月的流逝給他帶來了榮譽和頭銜。其次,一個人盡可以缺乏文化修養,盡可以做愚蠢的同音異詞的文字游戲,但同時仍可以具有一種任何文化修養所無法取代的特殊天賦,例如大戰略家或杰出醫生的天賦。在同行們眼中,戈達爾不僅僅是靠資歷而由無名小卒終于變為弛名歐洲的名醫。年輕醫生中之佼佼者宣布——至少在幾年內,因為標準既然應變化之需要而誕生,它本身也在變化中——萬一他們染病,戈達爾教授便是他們唯一能以命相托的人。當然他們愿意和某些文化修養更深、藝術氣質更重的主任醫生交往,和他們談論尼采和瓦格納。戈達爾夫人接待丈夫的同事和學生,盼望有朝一日丈夫能當上醫學院院長。人們在晚會上欣賞音樂,戈達爾先生卻無意聆聽,而去隔壁的客廳里玩牌。然而他的好眼力、他診斷之敏捷、深刻、準確,令人贊嘆不已。第三點,關于戈達爾教授對我父親這種類型的人所采用的聲調和態度,應該指出,我們在生活的第二部分所顯示出的本質可能是第一本質的發展或衰敗、擴大或減弱,但并不永遠如此,它有時是相反的本質,是不折不扣的反面。戈達爾青年時代的那種遲疑的神情、過分的靦腆與和藹曾使他經常受人挖苦,當然迷戀他的維爾迪蘭家除外。是哪位慈悲為懷的朋友勸他擺出冷冰冰的面孔呢?由于他的重要地位,這樣做是輕而易舉的。在維爾迪蘭家,他本能地恢復原貌,除此以外,在任何地方,他表現得冷若冰霜,往往是一不發。而當他不得不說話時,他又往往采取斷然的口吻,故意令人不快。他將這種新態度試用于求醫者身上,既然求醫者以前從未與他謀面,自然無法作比較。他們如果得知戈達爾并非生性粗魯,準會大吃一驚。戈達爾極力使自己毫無表情。他在醫院值班時,講述同音異義的玩笑引起眾人——從主任醫生到新來的見習醫生——捧腹大笑,而他的面部肌肉卻紋絲不動。由于他剃去了胡須,他的面孔也完全變了樣。
最后說說德·諾布瓦侯爵為何許人,戰前他曾任全權公使。五月十六日危機期間2他任大使。盡管如此,使許多人大為吃驚的是,他后來曾多次代表法蘭西出使國外執行重要使命,甚至赴埃及出任債務監督,并施展他非凡的財務能力,屢有建樹,而這些使命都是由激進派內閣委任于他的。一般的反動資產者都拒絕為這個內閣效勞,更何況德·諾布瓦先生:他的經歷、社會關系和觀點都足以使他被內閣視為嫌疑分子。然而,激進派的部長們似乎意識到此種任命可以表明他們襟懷坦白,以法蘭西的最高利益為重,說明他們不同于一般政客,而當之無愧地被《辯論報》稱為國家要人。最后,他們可以從貴族姓氏所具有的威望及劇情突變式的出人意料的任命所引起的關注中得到好處。他們明白,起用德·諾布瓦先生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不用擔心后者會違背政治忠誠,因為,侯爵的出身不僅不引起他們的戒備防范,反而使他們放心。在這一點上,共和國政府沒有看錯。這首先是因為某一類貴族從童年時起就認為貴族姓氏是一種永遠不會喪失的內在優勢(他的同輩人,或者出身更為高貴的人對這種優勢的價值十分清楚),他們知道自己大可不必像眾多資產者那樣費盡心機地(雖然并無顯著效果)發表高見,攀交正人君子,因為這種努力不會給他們增添任何光彩。相反,他們一心想在身份比自己高的王侯或公爵面前抬高自己的身價,而要達到這一點,就必須往姓氏中添加原來所沒有的東西:政治影響、文學或藝術聲譽、萬貫家產。他們無意在資產者所追求的、無用的鄉紳身上浪費精力,何況得到一位鄉紳的無實效的友誼并不會導致王侯的感激。他們將大量精力使用于能有助于他們擔任使館要職或參加競選的政治家身上(即使是共濟會會員也不在乎),使用于可以在自己的業務范圍內幫助他們進行“突破”的、聲譽顯赫的藝術家或學者身上,簡而之,使用于一切促使他們揚名,促使他們與富人結成姻親的人們身上——
指870年普法戰爭前,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
2(前)指877年5月日法國內閣危機。
德·諾布瓦先生從長期的外交實踐中吸收了那種消極的、墨守成規的、保守的精神,即所謂“政府精神”,這是一切政府所共有,特別是政府之下各使館所共有的精神。外交官的職業使他對反對派的手段——那些多少帶有革命性的、至少是不恰當的手段——產生憎惡、恐懼和鄙視。只有平民百姓和社交界中少數無知者才認為所謂不同的類型純系空談,但就大多數情況而,不同類型的相互接近不是出于相同的觀點,而是出于同血緣的精神。像勒古費這種類型的院士是古典派,但他卻為馬克西姆·杜岡或梅西埃對維克多·雨果的頌詞鼓掌,卻不愿為克洛代爾對布瓦洛的頌詞2鼓掌。同一個民族主義使巴雷斯3與他的選民接近——后者對他和喬治·貝里先生4并不細加區別——卻無法使巴雷斯和法蘭西學院的同事們接近,因為后者雖然與他政見一致但精神迥異;他們甚至不喜歡他而偏愛政敵里博先生和德沙涅爾5先生;忠誠的保皇派感到與里博和德沙涅爾十分接近,而與莫拉斯及萊翁·都德相當疏遠,盡管這兩人也希望王朝復辭。德·諾布瓦先生寡少語,不僅出于謹慎穩重的職業習慣,還由于語在此類人眼中具有更高的價值,更豐富的含義,因為他們為使兩個國家相互接近而作的長達十年的努力,在演講和議定書中,也不過歸納為、表現為一個簡單的形容詞,它貌似平庸,但對他們卻意味著整整一個世界。這位在委員會中以冷若冰霜著稱的德·諾布瓦先生在開會時坐在我父親旁邊,因此人們紛紛祝賀父親居然獲得這位前大使的好感。父親本人也感到驚奇,因為他脾氣不太隨和,除了一小圈知已以外,很少有人和他來往,他本人也確認不諱,他意識到外交家的殷勤是出于一種由本人決定好惡的完全獨立的觀點;當某人使我們厭煩或不快時,他的全部精神品質或敏感性就喪失作用,它們還不如另一人的爽直輕松能贏得我們的好感,雖然后者在許多人眼中顯得空洞、浮淺、毫無價值。
“德·諾布瓦又請我吃飯,真是件大事。”委員會里大家都很吃驚,因為他和委員會里的任何人都沒有來往。“我敢肯定他又會和我講關于一八七○年戰爭的扣人心弦的事。”父親知道德·諾布瓦先生也許是唯一一位提請皇帝注意普魯士的軍備擴張和戰爭意圖的人;他知道俾斯麥對德·諾布瓦的智慧表示佩服。就在最近,在歌劇院為狄奧多西皇帝舉行的盛大晚會上,報界注意到皇帝曾長時間接見德·諾布瓦先生。“我得打聽皇帝的這次訪問是否確實重要,”對外交政策頗感興趣的父親對我們說,“我知道諾布瓦老頭守口如瓶,但他對我可無話不談。”——
即對浪漫主義的頌詞。馬克西姆·杜岡(822—894),法國作家;梅西埃(829—95),文學批評家。
2即對古典主義的頌詞。克洛代爾(88—955),法國作家,布瓦洛(3—7),法國詩人。
3巴蕾斯(82—9),法國作家,宣傳民族主義。
4喬治·貝里,先為保皇派、右翼議員,后接受進步思想。
5里博,(842—9)法國政治家,多次連任法國財政和外交部長。德沙涅爾,法國政治家,主張共和制,曾在920年擔任過幾個月共和國總統。
在母親眼中,大使本人也許缺少最能使她感興趣的那種智慧。應該說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是某種職業、某個階層、某個時期——對于這個職業和階層來說,這個時期可能并未完全廢除——所特有的古老的語形式之大全,我未能將耳聞如實筆錄下來,不免感到遺憾,否則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創造語老朽這個效果,正如羅亞爾宮那位演員一樣:有人問他從哪里找到那些令人驚奇的帽子,他回答說:“不是找來的。是保存下來的。”總而之,我感到母親認為德·諾布瓦先生有點“過時”。就舉止而,他并未使她不快,但就思想而——其實德·諾布瓦先生的思想是十分時新的——或許遠不如說就語表述而,他在她心目中毫無魅力。不過她感覺到,如果她在丈夫面前對那位對他表示如此少有的偏愛的外交家稱贊一番,丈夫定會暗暗得意。她肯定了父親對德·諾布瓦先生的好評,同時也引導他對自己產生好評,她意識到這是在履行職責:使丈夫愉快,就好比使菜肴精美、使上菜的仆人保持安靜一樣。她不善于對父親撒謊,因此就培養自己去欣賞大使,以便誠心誠意地稱贊他。何況,她當然欣賞他那和善的神情、稍嫌陳舊的禮節(而且過分拘謹。他走路時,高大的身軀挺得筆直,但一見我母親乘車駛過,便將剛剛點著的雪茄拋得遠遠的,摘下帽子向她致意),他那有分寸的談吐——他盡可能不談自己,而且時時尋找能使對方高興的話題——以及其速度令人吃驚的回信。父親剛寄出一封信就收到回信,父親看見信封上德·諾布瓦先生的筆跡,第一個反應是莫非這兩封信恰巧錯過了。難道郵局對他特別優待,加班為他收發信嗎?母親贊嘆他雖百事纏身,卻復信迅速、雖交游甚廣,但仍和藹可親。她沒有想到這些“雖然”其實正是“因為”,只是她未識別罷了,她沒有想到(如同人們對老者的高齡、國王的不拘禮節、外省人的靈通信息感到吃驚一樣)德·諾布瓦先生正是出于同一種習慣而既日理萬機又復信迅速,既取悅于社交界又對我們和藹可親。再者,和所有過分謙虛的人一樣,母親的錯誤在于將與自己有關的事置于他人之下,即置于他人之外。她認為父親這位朋友能即刻復信實屬難能可貴,其實他每日寫大量書信,這只是其中的一封,而她卻將它視作大量信件中之例外。同樣,她看不出德·諾布瓦先生來我家吃飯僅僅是他眾多社交活動中之一項,因為她沒想到大使昔日在外交活動中習慣于將應邀吃飯當作職責,習慣于表現出慣常的殷勤,如果要求他在我家一反常態地舍棄這種殷勤,那就未免太過分了。
德·諾布瓦先生第一次來家吃飯的那一年,我還常去香榭麗舍大街玩耍。這頓飯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因為那天下午我總算能看拉貝瑪主演的《菲德爾》2日場,還因為與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使我驟然以新的方式感到:希爾貝特·斯萬及她父母的一切在我心中所喚醒的感情與他們在其他任何人心中所引起的感情是多么地不同——
拉貝瑪與后文提到的貝瑪大媽是同一個人。在某些人名字前加上“拉”,是民間一種習俗用法。
2《菲德爾》,十七世紀古典主義劇作家拉辛的悲劇。
新年假期即將到來,我也日益無精打采,因為希爾貝特親自告訴我在假期中我再見不到她,母親大概注意到我的神氣,想讓我解解悶,有一天便對我說:“如果你仍然很想聽拉貝瑪的戲,我想父親會同意的,外祖母可以帶你去。”
這是因為德·諾布瓦先生曾對父親說應該讓我去聽拉貝瑪的戲,對年輕人來說這是珍貴的回憶,父親才改變一貫的態度——他反對我在他所謂的無聊小事(這種看法使外祖母震驚)上浪費時間并冒生病臥床的危險,并且幾乎認為既然大使勸我看戲,那么看戲似乎成了飛黃騰達的秘訣之一。外祖母一直認為我能從拉貝瑪的戲中學到許多東西,但是,為了我她放棄看戲,為了我的健康她作出巨大犧牲。此刻,她無比驚異,因為德·諾布瓦先生的一句話便使我的健康成為微不足道的東西了。她對我所遵守的呼吸新鮮空氣和早睡的生活習慣寄托于理性主義者的堅定希望,因此認為打破習慣便會招來災禍,她痛心地對父親說:“您太輕率了!”父親生氣地回答說:“怎么,您現在又不愿意讓他聽戲!多么荒唐,您不是口口聲聲說聽戲對他有好處嗎?”
德·諾布瓦先生在對我至關重要的另一件事上,改變了父親的意圖。父親一直希望我當外交官,而我卻難于接受。即使我在外交部內呆一段時期,但總有一天我會被派往某些國家當大使,而希爾貝特并不住在那里。我愿意恢復從前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時所設想的、后來又放棄的文學打算。但父親一直反對我從事文學,認為它比外交低賤得多。他甚至不能稱它為事業。可是有一天,對新階層的外交官看不上眼的德·諾布瓦先生竟對父親說,當作家和當大使一樣,受到同樣的尊敬,施展同樣的影響,而且具有更大的獨立性。
“噯!真沒想到,諾布瓦老爹毫不反對你從事文學,”父親對我說。父親是相當有影響的人物,因此認為什么事情都可以通過和重要人物的談話得到解決,得到圓滿的解決,他說:“過幾天,開完會后我帶他來吃飯。你可以和他談談,露一手。好好寫點東西給他看。他和《兩個世界評論》的社長過從甚密,他會讓你進去,他會安排的,這是個精明的老頭,確實,他似乎認為外交界,在今天……”
不會和希爾貝特分離,這種幸福使我產生了寫篇好文章給德·諾布瓦先生看的愿望——而不是能力。我動手寫了幾頁便感到厭煩,筆從我手中落下,我惱怒得哭了起來。我想到自己永遠是庸才,想到自己毫無天賦,連即將來訪的德·諾布瓦先生向我提供的永不離開巴黎的良機都沒有能力利用。當我想到能去聽拉貝瑪的戲時,胸中的憂愁才有所排解。我喜愛的景色是海濱風暴,因為它最猛烈,與此相仿,我最喜歡這位名演員扮演的,是傳統角色,因為斯萬曾對我說她扮演這些角色的藝術堪稱爐火純青。當我們希望接受某種自然印象或藝術印象從而獲得寶貴的發現時,我們當然不愿讓心靈接受可能使我們對美的準確價值產生謬誤的、較為低劣的印象。拉貝瑪演出《安德羅瑪克》、《反復無常的瑪麗安娜》、《菲德爾》,這是我的想象力渴望已久的精彩場面。如果我能聽見拉貝瑪吟誦這段詩句:聽說您即將離我們遠去,大人……等等,那我會心醉神迷;就仿佛在威尼斯乘小船去弗拉里教堂欣賞提香2圣母像或者觀看卡帕契奧3的系列畫《斯基亞沃尼的圣喬治》一樣。這些詩句,我已經在白紙黑字的簡單復制品中讀過,但我將看見它們在金嗓子所帶來的空氣和陽光中出現,好比是實現了旅行的夢想,我想到這里時,心便劇烈地跳動。威尼斯的卡帕契奧,《菲德爾》中的拉貝瑪,這是繪畫藝術和戲劇藝術中的杰作,它們所具有的魅力使它們在我身上富有生命力,使我感到卡帕契奧和威尼斯、拉貝瑪和《菲德爾》是融為一體的。因此,如果我在盧浮宮的畫廊里觀看卡帕契奧的畫,或者在某出我從未聽說的戲中聽拉貝瑪朗誦,我便不會再產生美妙的驚嘆,不會再感到終于看見使我夢繞魂縈的、不可思議的、無與倫比的杰作,其次,既然我期待從拉貝瑪的表演中得到高貴和痛苦的某些方面的啟示,如果女演員用她卓越和真實的藝術來表演一部有價值的作品,而不是在平庸粗俗的情節上添點兒真和美,那么,這種表演會更加卓越和真實——
《菲德爾》第五幕第一場的臺詞。
2提香(477—57),意大利畫家。
3卡帕契奧(455—525),意大利畫家。
總之,如果拉貝瑪表演的是一出新戲,我便難以對她的演技和朗誦作出判斷,因為我無法將我事先不知道的臺詞與她的語調手勢所加之于上的東西區別開,我會覺得它們和臺詞本是一體。相反,我能倒背如流的老劇本仿佛是特有的、準備好的廣大空間,我能完全自由地判斷拉貝瑪如何將它當作壁畫而發揮她那富有新意的創造力。可惜幾年前她離開了大舞臺,成為一個通俗劇團的名角,為它立下汗馬功勞。她不再表演古典戲劇。我常常翻閱廣告,但看到的總是某某時髦作家專門為她炮制的新戲。有一天,我在戲欄里尋找元旦那一周的日場演出預告,第一次看到——在壓軸節目中,因為開場小戲毫無意義,它的名字顯得晦暗,其中包含對我陌生的一切特殊情節——拉貝瑪夫人演出《菲德爾》中的兩幕,還有第二天第三天的《半上流社會》和《反復無常的瑪麗安娜》。這些名字象《菲德爾》名字一樣,在我眼前顯得晶瑩可鑒、光亮照人(因為我很熟悉它們),閃爍著藝術的微笑。它們似乎為拉貝瑪夫人增添光彩,因為在看完報上的節目預告以后,我又讀到一則消息,說拉貝瑪夫人決定親自再次向公眾表演往日創造的角色。看來藝術家知道某些角色的意義不僅限于初次上演、使觀眾一新耳目,或再次上演而大獲成功。她將所扮演的角色視作博物館的珍品——向曾經欣賞珍品的老一代或未曾目睹珍品的新一代再次展示的珍品,這的確是十分有益的。在僅僅用來消磨夜晚時光的那些演出的預告中,她塞進了《菲德爾》這個名字,它并不比別的名字長,也未采用不同的字體,但她心照不宣地將它塞了進去,仿佛女主人在請客人入席時,將他們——普通客人——的名字一一告訴你,然后用同樣的聲調介紹貴賓:阿納托爾·法朗士先生。
給我看病的醫生,即禁止我作任何旅行的那位,勸父母不要讓我去看戲,說我回來以后會生病的,而且可能病得很久,總之,我的痛苦將大于樂趣。如果我期待于劇院的僅僅是樂趣,那么,這種顧慮會使我望而卻步,因為痛苦將會淹沒樂趣。然而——正如我夢寐以求的巴爾貝克之行、威尼斯之行一樣——我所期待于這場演出的,不是樂趣,而是其他,是比我生活的世界更為真實的世界的真理。這些真理,一旦被我獲得,便再也不會被我那閑散生活中無足輕重的小事所奪去,即使這些小事使我的**承受痛苦。我在劇場中所感到的樂趣可能僅僅是感知真理的必要形式,但我不愿它受到影響和破壞,我盼望自己在演出結束以后才像預料中的那樣感到身體不適。我懇求父母讓我去看《菲德爾》,但是自從見過醫生以后,他們便執意不允。我時時為自己背誦詩句:聽說您即將離我們遠去……我的聲調盡量抑揚頓挫,以便更好地欣賞貝瑪朗誦中的不平凡之處。她的表演所將揭示的神圣的美如同圣殿中之圣殿一樣隱藏在帷幔之后,我看不見它,但我時時想象它的新面貌。我想到希爾貝特找到那本小冊子中的貝戈特的話:“高貴的儀表,基督徒的樸素,冉森派的嚴峻,特雷澤公主及克萊芙公主,邁錫尼的戲劇2,澤爾菲的象征3,太陽的神話”。這種神圣的美不分晝夜地高踞在我內心深處的、永遠燭火通明的祭壇之上,而我那嚴厲而輕率的父母將決定我能否將這位女神(她將在原來隱藏著她無形形象的地方顯露真面目)的美吸進,永遠吸進我的精神之中。我的目光凝視著那難以想象的形象,我整日與家庭的障礙搏斗,但是當障礙被掃平,當母親——盡管這個日場戲正好是委員會開會,而會后父親將帶德·諾布瓦先生來家吃飯的那一天——對我說:“唉,我們不愿意使你不高興,如果你實在想去那就去吧。”當一直作為禁忌的戲院此刻只由我來決定取舍,我將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實現宿愿時,我卻反而猶豫不決,是該去還是不該去,是否除了父母的反對以外尚有其他否定的理由。首先,雖然他們最初的殘酷讓我討厭,但此刻的允諾卻使我覺得他們十分親切。因此,一想到會使他們難過,我自己就感到難過,在這種情緒之下,生活的目的對我來說似乎不再是真理,而是柔情,生活的好與壞的標準似乎只是由我父母快活還是不快活而定。“如果這會使您不快活的話,我就不去了,”我對母親這樣說。她卻反過來叫我不必有這種顧慮,這種顧慮會破壞我從《菲德爾》中得到的樂趣,而她和父親正是考慮到我的樂趣才解除禁令的。這樣一來,樂趣似乎成為某種十分沉重的義務。其次,如果看戲歸來病倒的話,我能很快痊愈嗎?因為假期一結束,希爾貝特一回到香榭麗舍大街,我便要去看她。為了決定看不看戲,我將這全部理由與我對拉貝瑪完美藝術的想象(雖然它在面紗下難以看見)作比較,在天平的一端我放上“感到媽媽憂愁,可能去不了香榭麗舍大街”,在另一端放上“冉森派的嚴峻,太陽的神話”,但是這些詞句本身最后在我思想中變得晦暗,失去了意義,失去了分量。漸漸地,我的猶豫變得十分痛苦,我完全可能僅僅為了結束這種猶豫,一勞永逸地擺脫這種猶豫而決定去看戲。我完全可能任人領到劇院,但不是為了得到精神啟示和完美藝術的享受,而是為了縮短痛苦;不是為了謁見智慧女神,而是謁見在女神面紗之下偷梁換柱的、既無面孔又無姓名的無情的神明。幸虧突然之間一切都起了變化。我去看拉貝瑪表演的夙愿受到了新的激勵,以至我急切和興奮地等待這個日場,原因是那天當我像每日一樣來到戲劇海報圓柱前時(我像柱頭隱士那樣佇立在那里,這種時刻近來變得更嚴峻),我看到了第一次剛剛貼上去的、仍然潮濕的、詳盡的《菲德爾》演出海報(其實其他演員并不具有足以使我作出決定的魅力)。這張海報使我原先猶豫不決的那件事具有了更為具體的形式,它近在眼前,幾乎正在進行之中——因為海報上落款的日期不是我看到它的那一天,而是演出的那一天,而落款的鐘點正是開幕的時刻。我在圓柱前高興得跳了起來。我想,到了那一天,在這個準確的鐘點,我將坐在我的座位上,等著拉貝瑪出臺。我擔心父母來不及為外祖母和我訂兩個好座位,便一口氣跑回家,如癡如呆地望著那句富有魅力的話:“正廳不接待戴帽的女士。兩點鐘后謝絕入場”,這句話取代了我腦中的“冉森派的嚴峻”和“太陽的神話”——
指古典悲劇女主人公菲德爾及小說人物克萊芙公主,這是兩種不同的典型。
2希臘初期文化。
3澤爾菲是古希臘城,有太陽神阿波羅的圣殿。
可惜,這頭一場戲使我大失所望。父親提議在去委員會時順便將外祖母和我帶到劇場。出門時他對母親說:“想法弄一頓豐盛的晚餐吧,你大概還記得我要帶德·諾布瓦來吧。”母親當然沒有忘記。從前一天起,弗朗索瓦絲就沉浸在創造熱情之中。她很高興在烹調藝術上露一手,這方面她的確極有天賦。她聽說來客是一位新客,更為興奮,決定按她的秘方烹制凍汁牛肉。她對構成她作品的原料的內在質量極為關切,親自去中央菜市場選購最上等的臀部肉、小腿肉和小牛腿,就好像米開朗琪羅當年為修建朱爾二世的陵墓而用八個月時間去卡拉雷山區挑選最上等的大理石。弗朗索瓦絲興沖沖地出出進進,她那緋紅的面孔不禁使母親擔心這位老女仆會累垮,就象美第奇陵墓的雕刻師當年累倒在皮特拉桑塔石礦里一樣。而且從前一天起,她便吩咐人將那粉紅色大理石一般的、她所稱作的“內約”火腿,裹上面包屑送到面包房去烤。她第一次聽人談到“約克”火腿時,便以為自己聽錯了,以為別人說的是她知道的那個名字——她低估了語的豐富性,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同時存在“約克”和“紐約”呢?真令人難以相信。此后,每當她聽見或在廣告上看見“約克”這個名字時,她便認為是“紐約”,并將“紐”讀作“內”。因此她一本正經地對打下手的廚娘說:“你去奧莉達店買點火腿。太太一再囑咐要‘內約’火腿。”——
指米開朗琪羅。
如果說這一天使弗朗索瓦絲體驗到偉大創造者的熾熱信心,那么,我感受到的卻是探索者的難以忍受的焦慮。當然,在聽拉貝瑪朗誦以前,我是愉快的。在戲院門前的小廣場上,我感到愉快,兩小時以后,路燈將照亮廣場上栗樹的細枝,光禿的栗樹將發出金屬般的反光。在檢票員(他們的挑選、提升、命運全部取決于那位著名女演員,只有她掌握整個機構的管理權,而默默無聞地相繼擔任領導的經理只是有名無實的匆匆過客而已)面前,我感到愉快;他們索取我們的票,卻不看我們,他們焦急不安:拉貝瑪夫人的命令是否全部通知了新職工,他們是否明白決不能雇人為她鼓掌,是否明白在她上臺以前不要關窗,而要在她上臺以后關上所有的門,是否知道應在她身旁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放上一罐熱水以便控制舞臺塵土。再過一會兒,她那輛由兩匹長鬃馬駕轅的馬車將來到劇院門口,她將身著皮大衣由車上下來,不耐煩地回答別人的招呼,并且派一位隨從去前臺看看是否為她的朋友們保留了座位,并且打聽場內的溫度、包廂的客人、女引座員的服飾。在她眼中,劇場和觀眾僅僅是她將穿在外面的第二件衣服,是她的天才將通過的或優或劣的導體媒介。在劇場里,我也感到愉快。自從我得知大家共一個舞臺時,與我幼稚的想象力長期所遐想的相反,我便以為,既然周圍是人群,那么別的觀眾一定會妨礙你看得真切,然而,正相反,由于某種仿佛象征一切感知的布局,每個觀眾都感到自己處于劇場中心,這使我想起弗朗索瓦絲的話。有一次,我父母讓她去看一出情節劇,座位在五樓,但她回來時說她的座位再好也沒有了,她絲毫不感到太遠,相反卻感到膽怯,因為生動而神秘的帷幕近在咫尺。我開始聽見從帷幕后面傳來模糊的聲音,音量越來越大,就象雛雞在破殼而出以前發出的聲響。此刻我更為愉快,因為雖然我們的目光無法穿透帷幕,但帷幕后面的世界正在注視我們。突然,來自帷幕后的聲音顯然向我們發出信號,它變成無比威嚴的三下響聲,象火星上的信號一樣動人心弦。幕布拉開,舞臺上出現了十分普通的寫字桌和壁爐,它們表明即將上場的不是我在一次夜場中所看見的朗誦演員,而是在這個家中生活的普通人;我闖入他們的生活中去,而他們看不見我。這時,我的樂趣有增無減,但它卻被短暫的不安所打斷,因為正當我屏息靜氣地等待開演時,兩個男人走上了舞臺,他們氣勢洶洶、大聲吵嚷,劇院里的一千多觀眾聽得十分清楚(而在小咖啡店里,要知道兩個斗毆的人在說什么,必須問侍者)。這時,我驚奇地看到觀眾并不抗議,而是洗耳恭聽,而且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偶爾從這里或那里響起笑聲,于是我明白這兩個蠻橫無禮的人正是演員,明白那個稱作開場戲的小戲已經開始了。接下來是長長的幕間休息,觀眾重新就座以后,不耐煩地跺起腳來。這使我很擔心。每當我在訴訟案的報導中讀到某位心地高尚者將一己的利益置之度外而為無辜者出庭辯護時,我總感到擔心,唯恐人們對他不夠和氣,不夠感激,不給他豐厚的酬勞,以至他傷心氣餒而轉到非正義一邊。在這一點上,我將天才與德行相比,因此也同樣擔心拉貝瑪會對缺乏教養的觀眾的無禮感到氣惱,我真盼望她在觀眾席上能滿意地認出幾位其判斷頗有分量的名流,因而不賣勁,以表示對他們的不滿和蔑視。我用哀求的目光看著這些跺腳的野人,他們的憤怒會將我來此尋求的那個脆弱而寶貴的印象打得粉碎。最后,《菲德爾》的前幾場戲給我帶來愉快的時光。第二幕開始時,菲德爾這個人物還不出場。然而,第一道幕,接著第二道紅絲絨幕——它在這位明星的表演中加強舞臺深度——拉開,一位女演員從臺底上場,容貌和聲音酷似人們向我描繪的拉貝瑪。這么說,拉貝瑪換了角色,我對忒修斯的妻子的精細研究算是白費工夫了。然而又一位女演員上場與第一位對話,我把第一位當作拉貝瑪顯然是弄錯了,因為第二位更像她,而且朗誦的聲調惟妙惟肖。這兩位都往角色中增加了高貴的手勢——她們撩起美麗的無袖長衣,使我明顯地注意到這一點,并明白了手勢和臺詞的關系——和巧妙的聲調。它時而熱情、時而諷刺,我明白了曾在家中讀過但未加留心的詩句究竟何所指。但是,突然,在圣殿的紅絲絨幕布的開啟處(仿佛是鏡框),出現了一個女人。于是我感到害怕,而這種害怕可能比拉貝瑪本人還害怕。我害怕有人開窗從而使她感到不適;害怕有人**節目單從而破壞她的某句臺詞;害怕人們為她的同伴鼓掌而對她的掌聲不夠熱烈從而使她不高興。我產生了比拉貝瑪本人的想法更加絕對的念頭,認為從此刻起,劇場、觀眾、演員、戲,以及我本人的身體都只是聲音介質,只有當它們有利于抑揚頓挫的聲音時才具有價值。這時我立刻明白我剛才欣賞片刻的那兩位女演員與我專程前來聆聽的這個女人毫無共同之處。然而我的樂趣也戛然中止。我的眼睛、耳朵、思想全部集中于拉貝瑪身上,唯恐漏過任何一點值得我贊嘆的理由,但一無所獲。我甚至未在她的朗誦和表演中發現她的同伴們所使用的巧妙的聲調和美麗的姿勢。我聽著她,就仿佛在閱讀《菲德爾》,或者仿佛菲德爾正在對我講話,而拉貝瑪的才能似乎并未給話語增加任何東西。我多么想讓藝術家的每個聲音、每個面部表情凝住不動,長時間地凝住,好讓我深入進去,努力發現它們所包含的美。我至少做到思想敏捷,在每個詩句以前準備好和調整好我的注意力,以免在她念每個字或作每個手勢期間我將時間浪費在準備工作上。我想依靠這種全神貫注的努力,進入臺詞和手勢的深處,仿佛我擁有長長的幾個小時一樣。然而時間畢竟十分短暫!一個聲音剛剛傳進我耳中便立刻被另一個聲音所替代。在一個場面中,拉貝瑪靜止片刻,手臂舉到臉部的高處,全身浸沉在暗綠色的照明光線之中,背景是大海、這時全場掌聲雷動、然而剎那間女演員已變換了位置,我想仔細欣賞的那個畫面已不復存在。我對外祖母說我看不清,她便將望遠鏡遞給我。然而,當你確信事物的真實性時,用人為的手段去觀察它并不能使你感到離它更近。我認為我在放大鏡中所看到的不再是拉貝瑪,而是她的圖像。我放下望遠鏡,但我的眼睛所獲得的那個被距離縮小的圖像也許并不更準確。在這兩個拉貝瑪中,哪一個是真實的?我對這段戲曾寄予很大希望,何況她的同伴們在比這遜色得多的片斷中曾不斷向我揭示巧妙的弦外之音。我料想拉貝瑪的語調肯定比我在家中閱讀劇本時所想象的語調更令人驚嘆,然而,她甚至沒有達到奧儂娜或阿里西所可能使用的朗誦技巧,她用毫無變化的單調節奏來朗誦那一長段充滿對比的獨白,那些對比是如此令人注目,以致一位不太聰明的悲劇演員,甚至中學生,都不可能不覺察它的效果。她念得很快,當她念完最后一句話時,我的思想才意識到她在前幾句臺詞中所故意使用的單調語氣——
即菲德爾,下文中的希波托斯、奧儂娜、阿里西皆為《菲德爾》中的人物。
終于,在觀眾狂熱的掌聲中,我最初的贊佩之情爆發了。我也鼓起掌來,而且時間很長,希望拉貝瑪出于感激而更加賣力,那樣一來,我便可以說見識過她最精湛的演技了。奇怪的是,觀眾熱情激昂的這一時刻,也正是拉貝瑪作出美妙創新的時刻(我后來才知道)。當某些超先驗的現實向四周投射射線時,群眾是最早的覺察者。例如,發生了重大事件,軍隊在邊境上處于危急之中或者潰敗,或者告捷,這時傳來的消息模糊不清,未給有教養者帶來任何重要信息,但卻在群眾中引起巨大震動。有教養者不免對震動感到吃驚,但當他們從專家那里獲悉真實的軍事形將以后,就不能不佩服民眾覺察這種“光暈”(它伴隨重大事件,在百里之外也可被人看見)的本領。人們獲悉戰爭捷報,或者是在事后,在戰爭結束以后,或者是在當時,從門房興高采烈的神氣中感知。同樣,人們發現拉貝瑪演技精湛,或者是在看完戲一周以后從批評家那里得知,或者當場從觀眾的喝彩聲中得知。然而,群眾的這種直接認識往往和上百種錯誤認識交織在一起,因此,掌聲往往是錯誤的,何況它是前面掌聲的機械后果,正如風暴使海水翻騰,即使當風力不再增大,海浪也仍然洶涌一樣。管他呢,我越鼓掌就越覺得拉貝瑪演得好。坐在我旁邊的一位普通婦女說:“她可真賣勁,用力敲自己,滿臺跑,這才叫演戲哩。”我很高興找到這些理由來證明拉貝瑪技藝高超,但同時也想到它們說明不了問題。農民感嘆說:“畫得多么好!真是妙筆!瞧這多美!多細!”這難道能說明《蒙娜麗莎》或本韋努托的《珀耶修斯》嗎?但我仍然醉飲群眾熱情這杯粗酒。然而,當帷幕落下時,我感到失望,我夢寐以求的樂趣原來不過如此,但同時,我需要延長這種樂趣,我不愿離開劇場從而結束劇場的經歷——在幾個小時里它曾是我的生活,我覺得直接回家好比是流放;幸虧我盼望到家以后能從拉貝瑪的崇拜者口中再聽到關于她的事,這位崇拜者正是那位使我獲準去看《菲德爾》的人,即德·諾布瓦先生——
本韋努托(500—57),意大利雕塑家。
晚飯前,父親把我叫進書房,將我介紹給德·諾布瓦先生。我進去時,大使站起來,彎下他那高大的身軀向我伸出手,藍色的眼睛關注地看著我。在他作為法蘭西的代表的任職期間,人們往往將過往的外國人介紹給他,其中不乏多少有點名氣的人物,甚至著名歌唱家;而他明白,有朝一日,當人們在巴黎或彼得堡提起這些人時,他便可以夸耀說曾在慕尼黑或索非亞和他們一同度過夜晚,因此他養成了這種習慣:親切地向對方表示認識他有多么榮幸。此外,他認為,在外國首都的居留期間,他既能接觸來往于各國首都的有趣人物,又能接觸本地居民的習俗,從而對不同民族的歷史、地理、風俗以及對歐洲的文化運動獲得深入的、書本上所沒有的知識,因此他在每個新來者身上應用尖銳的觀察力,好立即弄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長久以來,他不再被派駐國外,但每當別人向他介紹陌生人,他的眼睛便立即進行卓有成效的觀察,仿佛眼睛并未接到停職通知,同時他的舉止談吐試圖表明新來者的名字對他并不陌生。因此,他一面和氣地、用自知閱歷頗深的要人的神氣和我談話,一面懷著敏銳的好奇心,并出于他本人的利益而不停地觀察我,仿佛我是具有異域習俗情調的、頗具教益的紀念性建筑物,或者是巡回演出的明星。因此他既象明智的芒托爾那樣莊嚴與和藹,又象年輕的阿納加西斯2那樣充滿勤奮的好奇心——
芒托爾,古希臘神話中的智者。
2阿納加西斯,公元前六世紀哲學家。此處指十八世紀出版的《青年阿納加西斯希臘游記》。
關于《兩個世界評論》,他絕口不提為我斡旋,但對我過去的生活及學習,對我的興趣,卻提出了一系列問題。我這是頭一次聽見別人將發揮興趣愛好作為合理的事情來談論,因為在此以前,我一直認為應該壓制興趣愛好。既然我愛好文學,他便使話題圍繞文學,并且無比崇敬地談論它,仿佛它是上流社會一位可尊敬的、迷人的女士。他曾在羅馬或德累斯登與她邂逅而留下美妙的回憶,但后來由于生活所迫而很少有幸再與她重逢。他帶著幾乎放蕩的神情微笑,仿佛羨慕我比他幸運、比他悠閑,能與它共度美好時光。但是,他的字眼所表達的文學與我在貢布雷時對文學所臆想的形象完全不同,于是我明白我有雙重理由放棄文學。以前我僅僅意識到自己缺乏創作的天賦,而現在德·諾布瓦先生使我喪失創作**。我想向他解釋我的夢想。我激動得戰栗,唯恐全部話語不能最真誠地表達我曾感覺到、但從未試圖向自己表明的東西。我語無倫次,而德·諾布瓦先生呢,也許出于職業習慣,也許出于要人們所通常具有的漠然態度(既然別人求教于他,他便掌握談話的主動權,聽任對方局促不安、使出全身解數,而他無動于衷),也許出于想突出頭部特點的愿望(他認為自己具有希臘式頭型,盡管有濃密的的頰須),當你向他闡述時,他的面部絕對地靜止不動,使你以為面前是石雕陳列館里一座古代胸像——而且是耳聾的!突然間,就像拍賣行估價人的錘聲或者代爾夫的神諭,響起了大使的回答,它令人激動,因為你從他那木然的臉上無法猜到他對你的印象或者他即將發表什么意見。
“正巧,”他不眨眼地一直盯著結結巴巴的我,突然下結論似地說,“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兒子,mutatismutadis,和你一樣。(于是他用一種安慰的口氣談起我們的共同傾向,仿佛這不是對文學,而是對風濕病的傾向,而他想告訴我我不會因此喪生)。他放棄了父親為他安排的外交仕途,不顧流蜚語投身創作。當然他沒有什么可后悔的。兩年以前——他的年齡當然比你大得多——他發表了一部作品,是關于對維多利亞—尼昂薩湖2西岸的‘無限性’的感觸。今年又寫了一本小冊子,篇幅稍短,但筆鋒犀利,甚至尖刻,談的是保加利亞軍隊中的連發槍。這兩本書使他成為了不起的人物。他已經走了一大段路,不會中途停下來的。在倫理科學院里,人們曾兩三次提到他,而且毫無貶謫之意,雖然目前還未考慮提他為候選人。總之,他還不能算聲譽顯赫,但他的頑強搏斗已經贏得了優越的地位和成就。要知道成功并不總是屬于那些騷動者、挑撥者、制造混亂者(他們幾乎都自命不凡)。他通過努力一舉成名。”——
拉丁文,此處意為:基本上。
2維多利亞—尼昂薩湖是赤道非洲的一個大湖。
父親已經看見我在幾年以后成為科學院院士了,因此十分得意,而德·諾布瓦先生又將這種滿意推向高峰,因為他在仿佛估計自己行動后果的片刻猶豫以后,遞給我一張名片,并說:“你去見見他吧,就說是我介紹的。他會給你一些有益的忠告。”他的話使我激動不安,仿佛他宣布了我次日就將登上帆船當見習水手。
我從萊奧妮姨母那里繼承了許多無法處置的物品和家具,以及幾乎全部現金財產(她在死后表達了對我的愛,而在她生前我竟一無所知)。這筆錢將由父親代管,直到我成年,因此父親請教德·諾布瓦先生該向何處投資。德·諾布瓦先生建議購買他認為十分穩妥的低率證券,特別是英國統一公債及年息百分之四的俄國公債。他說:“這是第一流的證券,息金雖然不是太高,但本金至少不會貶值。”至于其他,父親簡略地告訴客人自己買進了什么,客人露出一個難以覺察的微笑,表示祝賀。德·諾布瓦先生和所有資本家一樣,認為財富是值得羨慕的東西,但一當涉及他人的財產時,他認為以心照不宣的神氣表示祝賀則更為得體。另一方面,由于他本人家財萬貫,他便將遠不如他闊氣的人也看作巨富,同時又欣慰而滿意地品味自己在財富上的優越地位。他毫不猶豫地祝賀父親在證券的“結構”問題上表現出“十分穩妥、高雅、敏銳的鑒賞力”,仿佛他賦予交易證券的相互關系,甚至交易證券本身以某種美學價值似的。父親談到一種比較新的罕為人知的證券,這時德·諾布瓦先生便說(你以為只有你讀過這本書,其實他也讀過):“我當然知道啦,有一陣子我注意它的行情,很有趣,”同時露出對回憶入迷的微笑,仿佛他是某雜志的訂戶,一段一段地讀過那上面長篇連載的最新小說。“我不勸阻您購買將發行的證券,它很有吸引力,價格也很有利。”至于某些老證券,父親已記不清它們的名稱了,往往將它們與類似的證券相混淆,因此便拉開抽屜取出來給大使看。我一見之下大為著迷;它們帶著教堂尖頂及寓意圖像的裝飾,很像我往日翻閱的某些富于幻想的古老書刊。凡屬于同一時期的東西都很相似。藝術家既為某一時期的詩歌作畫,同時也受雇于當時的金融公司。河泊開發公司發行的記名證券,是一張四角由河神托著的、飾有花紋的長形證券,它立即使我回憶起貢布雷雜貨店櫥窗里掛著那些《巴黎圣母院》和熱拉爾·德·內瓦爾的書——
熱拉爾·德·內瓦爾(808—855),法國著名作家。
父親瞧不起我這種類型的智力,但這種蔑視往往被親子之愛所克制,因此,總的來說,他對我做的一切采取盲目的容忍態度。他不加思索地叫我取來我在貢布雷散步時所寫的一首散文短詩。當年我是滿懷**寫的,因此,我覺得誰讀到它都會感動不已。然而,德·諾布瓦先生絲毫未被感動,他交還給我時一不發。
母親一向對父親的事務畢恭畢敬,此時她走了進來,膽怯地問是否可以開飯。
她唯恐打斷了一場她不應介入的談話。此刻父親確實在向侯爵談到將在下一次委員會會議上提出的必要措施,他那特殊的聲調使人想起兩位同行——好比兩位中學生——在外行面前交談的口吻,他們由于職業習慣而享有共同的回憶,但既然外行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當著這些外行的面提起往事時只能采取歉然的口吻。
此刻,德·諾布瓦先生的面部肌肉已經達到了完美的獨立,因此他能夠以聽而不聞的表情聽人說話:父親終于局促不安起來:“我本來想征求委員會的意見……”在轉彎抹角以后,他終于說道。可是,從這位貴族氣派的演奏能手的面孔上、從他那像樂師一樣呆滯地靜等演奏時刻的面孔上,拋出了這句話,它不緊不慢,幾乎用另一種音色來結束已經開始的樂句:“當然,您完全可以召集委員們開會,何況您認識他們每一個人,讓他們來一趟就行了。”顯然,這個結束語本身毫無新奇之處,但是,在它以前的那個狀態使它顯得突出,使它象鋼琴上的樂句那樣清脆晶瑩,十分巧妙地令人耳目一新,就好比在莫扎特的協奏曲中,一直沉默的鋼琴按規定的時刻接替了剛才演奏的大提琴。
“怎么樣,對戲滿意嗎?”在餐桌前就坐時,父親問我道。他有意讓我顯露一番,認為我的興奮會博得德·諾布瓦先生的好感。“他剛才去聽拉貝瑪的戲了,您還記得我們曾經談起過。”他轉身對外交家說,采取一種回顧往事的、充滿技術性的神秘語調,仿佛他談的是委員會。
“你一定會十分滿意吧,特別是你這是第一次看她演出。令尊本來擔心這次小小的娛樂會有損于你的健康。看來你不是十分結實,一個文弱書生。不過我叫他放心,因為現在的劇場和二十年前可是大不一樣。座位還算舒適,空氣也不斷更換,當然我們還得大大努力才能趕上德國和英國,他們在這方面,以及其他許多方面都比我們先進。我沒有看過拉貝瑪夫人演《菲德爾》,但我聽說她的演技極為出色。你肯定很滿意吧?”
德·諾布瓦先生比我聰明千倍,他肯定掌握我未能從拉貝瑪的演技中悟出的真理,他會向我揭示的。我必須回答他的提問,請他告訴我這個真理,這樣一來,他會向我證明我去看拉貝瑪演出確實不虛此行。時間不多,應該就基本點提出疑問,然而,哪些是基本點呢?我全神貫注地思考我所得到的模糊印象,無暇考慮如何贏得德·諾布瓦的贊賞,而是一心想從他那里獲得我所期望的真理,因此我結結巴巴地講著,顧不上借用現成的短語來彌補用詞之貧乏,而且,為了最終激勵他說出拉貝瑪的美妙之處,我承認自己大失所望。
“怎么,”父親惱怒地叫了起來,因為我這番自認不開竅的表白會給德·諾布瓦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你怎么能說你沒感到絲毫樂趣呢?外祖母講你聚精會神地聽拉貝瑪的每一句臺詞,瞪著大眼睛,沒有任何觀眾像你那樣。”
“是的,我的確全神貫注,我想知道她的出類拔萃表現在什么地方。當然,她演得很好……”
“既然很好,你還要求什么呢?”
“有一點肯定有助于拉貝瑪夫人的成功,”德·諾布瓦先生說。他特別轉頭看著母親,一來避免將她撇在談話之外,二來也是認真地對女主人表示應有的禮貌,“那就是她在選擇角色時所表現的完美鑒賞力,正是鑒賞力給她帶來了名副其實的成功,真正的成功。她極少扮演平庸角色,這一次扮演的是菲德爾。再說,她的鑒賞力也體現在服裝和演技中。她經常去英國和美國作巡回演出,并且大獲贊賞,但是她沒有染上庸俗習氣,我指的不是約翰牛,那未免不夠公允,至少對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來說不夠公允,我指的是山姆大叔。她從來沒有過度刺目的顏色,從來沒有聲嘶力竭的叫喊。她那美麗的悅耳的聲音為她增添光彩,而她對聲音的運用竟如此巧妙,真可謂聲樂家!”
演出既已結束,我對拉貝瑪的藝術的興趣便不再被現實所壓制和約束,它越來越強烈,但我必須為它尋找解釋。再說,當拉貝瑪表演時,她對我的眼睛和耳朵提供的是在生活中渾然一體的東西,我的興趣僅僅予以籠統的關注,而未加任何區分或分辨,因此此刻,它在這番稱贊藝術家樸實無華和情趣高尚的頌詞中高興地發現一種合理解釋,它施展吸引力,將溢美之詞據為己有,正好比一位樂天的醉漢將鄰居的行為據為己有并大發感慨一樣。“是的,”我心里想,“多么美妙的聲音,沒有喊叫,多么樸素的服裝!挑了菲德爾這個角色,又是多么明智!不,我沒有失望。”
胡羅卜牛肉冷盤出現了。在我家廚房的“米開朗琪羅”的設計下,牛肉躺在如晶瑩石英一般的、碩大的凍汁晶體之上。“您的廚師是第一流的,夫人,”德·諾布瓦先生說,“難得呀!我在國外時往往不得不講排場,因此我明白找一個高超的廚師多么不容易。您這真是盛宴。”
的確如此,弗朗索瓦絲興高采烈地為貴賓準備美餐,好顯顯身手。她賣力地重新施展她在貢布雷時的絕技,沒有客人來吃飯時她已經不愿意這樣費心勞神了。
“這是在夜總會,我是指最高級的夜總會,所嘗不到的。燜牛肉,凍汁沒有漿糊氣味,牛肉有胡羅卜的香味,真是了不起!請允許我再加一點。”他一面說,一面做手勢表示還要一點凍汁,“我真想嘗嘗府上的法代爾的另一種手藝,比方說,嘗嘗她做的斯特羅加諾夫2式牛肉。”——
法代爾,法國十七世紀大孔代親王的著名膳食總管。
2斯特羅加諾夫,為俄國財政家,以家族名字命名的這道菜是奶汁牛肉。
德·諾布瓦先生為了替餐桌增添情趣,給我們端上了他經常招待同行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故事。有時他引用某位政治家演說中可笑的復合句(此人慣于此道),句子既冗長臃腫,又充滿自相矛盾的形象。有時他又引用某位文體高雅的外交家的明捷快語。其實,他對這兩種文體的判斷標準與我對文學的判斷標準毫無共同之處。對許多細微區別,我毫不理解。他哈哈大笑加以嘲弄的字句與他贊不絕口的字句,在我看來,并無多大區別。他是另外一種人,關于我所喜愛的作品,他會說:“你看懂了?老實說,我看不懂,我不在行。”而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在反駁或演說中所看到的機智或愚蠢、雄辯或夸張,我都無法領會。既然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理由來說明此優彼劣,那么這種文學在我眼中就更為神秘,無比隱晦。我領悟到,重復別人的思想,這在政治上并非劣勢的標志,而是優勢的標志。當德·諾布瓦先生使用報刊上隨手拈來的某些用語,并且配之以強調語氣時,這些用語一旦為他所用就變為行動,引人注意的行動。
母親對菠蘿塊菰色拉寄予很大期望。大使用觀察者的深邃目光對這道菜凝視片刻,然后吃了起來,但保持外交家的審慎態度,不再坦露思想。母親堅持要他再吃一點,德·諾布瓦先生又添了一次,但沒有說出人們所期待的恭維話,只是說:“遵命,夫人,既然這是您的命令。”
“報上說您和狄奧多西國王作過長談。”父親說。
“不錯。國王對面孔有驚人的記憶力。那天他看見我坐在正廳前排便想起了我,因為我在巴伐利亞宮廷里曾經見過他好幾次,當時他并未想到東部王位(您知道,他是應歐洲大會之請而登基的,他甚至猶豫了很久才同意,他認為這個王位與他那全歐最高貴的家族不太相稱)。一位副官走來請我去見國王陛下,我當然樂于從命。”
“您對他這次訪問的結果滿意嗎?”
“很滿意!當初有人擔心這位年輕君主能否在如此復雜的形勢下擺脫困境,這種擔心是可以理解的。至于我,我完全相信他的政治嗅覺,而且事實遠遠超過了我的希望。根據權威方面的消息,他在愛麗舍宮的致詞,從第一個字到最后一個字都是他親自起草的,當之無愧地引起各方面的好感。這確實是高招。當然未免過于大膽,但事實證明這種膽略是對的。外交傳統固然有其優點,但正是由于它,我們兩國的關系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封閉的氣氛中,更換新鮮空氣的辦法便是打破玻璃窗,別人當然無法提出這種建議,只有狄奧多西可以這樣做,而他確實這樣做了。他那襟懷坦蕩的態度令眾人傾倒,他用詞妥貼得體,不愧為母系是博學多才的王公貴族的后代。在談到他的國家和法國之間的關系時,他用的是‘親緣關系’一詞,這種用詞在外交詞匯中極為罕見,但在此卻極為恰當。你瞧文學毫無害處,即使對外交、對君主而,”他最后這句話是對我說的,“當然,此事早有跡象,兩個強國之間的關系原來就大有改善,但畢竟由他嘴里說了出來。他的話正是人們所期望的,而且用詞巧妙,所以效果驚人。我當然雙手贊同啦。”
“您的朋友福古貝先生多年來致力于改善兩國關系,他一定很高興吧。”
“當然,何況國王陛下像往常一樣,有意讓他喜出望外。再說,從外交部長開始,人人都大吃一驚,無一例外。據說外交部長對此事不甚滿意。別人問他時,他提高嗓門,好讓周圍的人聽見他那直不諱的回答:‘我既未被征求意見,也未收到通知’,以此明確表示他與此事毫不相干。當然,這件事引起紛紛議論,”他狡黠地笑笑,然后又說,“我不敢擔保那些將‘無為’奉為最高信條的同事不因此坐立不安。至于福古貝,你們知道他由于親法政策而受到猛烈抨擊,這使他很難過,何況此公心地善良,而且很敏感。這一點我可以作證。雖然他比我年輕許多,但我們是老朋友了,常有來往,我很了解他。再說誰不了解他呢?他的心靈清澈見底,這是他可以受指責的唯一缺點,因為外交家沒有必要象他那樣透明。
現在有人提出派他去羅馬,這當然是晉升,但也是‘啃骨頭’。我這是私下對您說,福古貝雖然毫無野心,但對新職不會不高興,他絕不會拒絕這杯苦酒。他也許會干出奇績。他是孔蘇爾塔所贊同的人。對這樣一位藝術家,法爾內茲宮和卡拉什走廊2是最合適的地方了。至少不會有人恨他。而在狄奧多西國王周圍、有一批依附于威廉街3的奸黨,他們順從地執行威廉銜的意圖,千方百計地給福古貝搗亂。福古貝不但要對付宮廷陰謀,還要對付幫閑文人的辱罵。他們后來像所有被豢養的記者一樣怯懦地求饒,但同時依然故我地刊登流氓無賴對我國代表的無理指責。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敵人圍著福古貝跳頭皮舞4。”德·諾布瓦先生特別著重這最后一個詞:“不過,俗話說:‘早有防范,免遭暗算’。他一腳踢開了誹謗辱罵。”他的聲音更響亮,眼睛射出兇光,以至我們在片刻內停止了吃飯。“有一句漂亮的阿拉伯諺語:‘任憑群犬亂吠,商隊依然前進。’”德·諾布瓦先生拋出這條諺語后瞧著我們,觀察它在我們身上產生什么效果。效果顯著。我們熟悉它,因為那一年它在有身分的人中間流行,而另一句諺語:“種蒺藜者得刺”卻被淘汰,因為它精力不足,不象“為人作嫁”那樣永不疲勞、永葆活力。要知道這些社會名流的語采取的是三年一換的輪種制的——
(前)孔蘇爾塔,意大利外交部所在地。
2(前)法爾內茲宮,法國駐羅馬使館,其內有由十六世紀畫家卡拉什裝飾的走廊。
3(前)威廉街是德國外交部所在地。
4這是印第安人的舞蹈,勝利者在割下戰敗者的頭皮以前圍著他跳舞。
德·諾布瓦先生在《兩個世界評論》的文章中,擅長使用此種類型的引文,其實它們在有根有據、信息可靠的文章中完全是多余的。德·諾布瓦先生根本不需要這些裝飾,只需挑選關鍵時刻——他也正是這樣做的——就行了,如“圣詹姆斯已感危機在即”;或者“歌手橋2群情激動,正不安地注視兩頭王朝的自私而巧妙的政策”;或者“蒙泰奇托里奧3發警報”;或者“樂廳廣場4所永遠慣用的兩面手法”。即使是外行的讀者,一看見這些用語便立即明白作者是職業外交家,并表示贊賞。但有人說他不僅僅是職業外交家,他的修養更為卓越,因為他對諺語的運用恰到好處,而其中最完美的典范是“正如路易男爵5所說,您給我良好政治,我給您良好財政。”(因為當時還未從東方傳來日本諺語“在交戰中,多堅持一刻者必勝無疑。”)正是這種名人學者的聲譽,以及漠然的面具下所隱藏的名副其實的陰謀天才,使德·諾布瓦先生成為倫理科學學院的院士,而且有人甚至認為他進法蘭西學院也無不可,因為有一次,他在指出為了和英國和解而與俄國聯盟的必要性時,竟然寫道:“有一點應該讓奧爾賽碼頭的人明白,應該寫進所有的地理課本中(這方面確有遺漏),應該作為中學畢業生獲得業士學位的標準,那就是:如果說‘條條大路通向羅馬’,那么,從巴黎去倫敦必須經過彼得堡。”——
指英國外交部。
2指奧地利外交部
3指沙俄外交部。
4指意大利議院。
5路易男爵是法王路易十八和路易菲力普的財政大臣。
指法國外交部。
“總之,”德·諾布瓦先生繼續對父親說,“福古貝這次大為成功,甚至超過他自己的估計。當然他預料會有一篇十分得體的祝酒辭(在近年來的陰云以后這已算是了不起了),但沒有想到比那更勝演說藝術家,他的朗讀、停頓都很有講究,讓聽眾對各種外之意及微妙之處心領神會。我聽人講過一件很有趣的事,它又一次證明狄奧多西國王充滿那種頗得人心的青春風采。‘親緣關系’一詞可以說是演講中的一大革新,您瞧,它將成為各個使館長期議論的話題。國王陛下在吐出這個詞時,大概想到會使我們這位大使欣喜異常——這是對他的努力、甚至他的夢想的公正的報償,并且會使他獲得元帥權杖——因此他半轉身朝著福古貝,用奧丹尚家族那迷人的眼神盯著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親緣關系’這個十分恰當的、新穎不凡的詞。他的聲調表明他使用這個詞是十分慎重的,他對它的份量了如指掌。據說福古貝激動得不能自抑,在某種程度上,我認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據十分可靠的消息說,宴會以后,國王陛下走近夾在人群中的福古貝,低聲對他說:‘您對我這個學生滿意嗎,親愛的侯爵?’顯然,”德·諾布瓦先生又說,“這篇祝酒辭的效力超過了二十年的談判,它更加密切了兩國之間的——用狄奧多西二世的生動語來說——‘親緣關系’。這僅僅是一個詞,可是您瞧著吧,它會平步青云,全歐洲的報紙都在重復它,它引起了廣泛的興趣,發出了新的聲音。話說回來,這是國王的一貫作風。我不敢說他每天都能發現如此純凈的鉆石,但是,在他精心準備的演講中,或者在他的即興談話中,他少不了塞進一句俏皮話,作為自己的標志——或者說簽名。在這一點上,我決無偏袒之嫌,因為我一向反對這種俏皮話,二十句中有十九句都是危險的。”
“是的。我想德國皇帝最近的電報一定不合您的口味吧。”
父親說。
德·諾布瓦先生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仿佛在說:“啊!這家伙!首先,這是忘恩負義,不僅僅是錯誤,而且是犯罪,可以說是駭人聽聞的蠢事!其次,如果沒有人加以制止,那么這個趕走了俾斯麥的人很可能漸漸拋棄俾斯麥的全部政策,到了那時,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即德國皇帝威廉二世,他迫使俾斯麥辭職與英惡交。
“我丈夫告訴我,先生,說您可能在近兩三年的夏天讓他和您一道去西班牙,我真為他高興。”
“是的,這是一個很誘人的計劃。我很高興,我很樂意和您一同旅行,親愛的朋友。您呢,夫人,您打算怎樣度假?”
“不知道。也許和兒子一同去巴爾貝克。”
“啊!巴爾貝克是好地方。幾年以前我去過。那里正在興建漂亮別致的別墅,我想您會喜歡那里的。不過,您能告訴我為什么看上這個地方嗎?”
“我兒子很想看教堂,特別是巴爾貝克教堂。我最初有點擔心,生怕旅途勞累,特別是吃住不便,會影響他的健康。不過最近聽人說那里蓋了一家很好的飯店,里面有他所必需的舒適設備,那么他可以住些時候。”
“啊!我得把這消息告訴一位對此很關心的女士。”
“巴爾貝克教堂很了不起吧,先生?”我問道,抑制心中的不快,因為在他眼中,巴爾貝克的魅力在于漂亮別致的別墅。
“不壞,確實不壞,不過,它畢竟無法和精雕細琢的真正珍寶相比,例如蘭斯教堂、夏爾特教堂,以及珍品中之珍品——我最喜愛的巴黎圣教堂。”
“巴爾貝克教堂的一部分屬于羅曼式吧?”
“不錯,是羅曼式,這種風格本身就極為古板,比不上后來的哥特式建筑。哥特式優美、新穎,石頭都精雕著花邊。巴爾貝克教堂的確有點與眾不同,你既然到了那里,這個教堂當然值得一游。如果哪天下雨你無處可去,可以進去看看圖維爾的墓。”——
圖維爾(42—70),法國元帥。
“您出席昨天外交部的宴會了嗎?我脫不開身。”父親說。
“沒去,”德·諾布瓦先生微笑著回答,“坦白地說,我沒去,而是參加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晚會。我去一位女士家吃飯,你們大概聽說過她,就是美麗的斯萬夫人。”
母親控制住一陣戰栗,因為她比父親敏感,她已經為他即將感到的不快而擔憂。他的不快往往最先被她感知,就好比法國的壞消息最先在國外,然后才在國內被人知曉。但是,她想知道斯萬夫婦接待些什么人,于是便向德·諾布瓦先生打聽他在那里遇見了誰。
“我的天……去那里的似乎主要是……男士們。有幾位已婚男人,但他們的妻子身體不適,沒有去。”大使用一種故作天真的微妙口吻說,而且環顧左右,他那柔和審慎的目光似乎想沖淡嘲弄,其實反而更巧妙地加強了嘲弄效果。
“應該說,”他繼續說道,“公平地說,那里也有些女士,不過……她們屬于……怎么說好呢,與其說屬于斯萬(他念成‘斯凡’)的社交圈子,不如說屬于共和派。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那里會成為政治沙龍或文化沙龍,而他們似乎也很滿意。我覺得斯萬炫耀得未免過分,老說某某人和某某人下星期邀請他們夫婦,其實,和這些人的交往有什么值得夸耀呢?他表現得既不穩重,又無趣味,幾乎連分寸也不懂,像他這樣的雅士竟然如此,不能不令人吃驚。他不斷說:‘我們每晚都有宴請,’仿佛這很光彩,仿佛他成了新貴,其實他并不是。他以前有許多朋友,甚至許多女友。在這里我不想說得過頭,也不想過于冒昧,但我認為在他的女友中,至少有一位(盡管不是全部或大部女友)——而且身分顯赫——是不會斷然拒絕和斯萬夫人結識的,那樣一來,會有不少人成為帕尼爾熱羊,步其后塵。然而,斯萬似乎未作過任何努力。噫,還有內塞爾羅德式布丁2!在這頓盧庫盧斯3式的盛宴以后,我看得去卡爾斯巴德4療養了。也許斯萬感到阻力太大,無法克服。他這門婚事令人不快,這是肯定的。有人說那女士很有錢,這真是胡說八道。總之,這一切似乎叫人不大愉快。斯萬有一位家產萬貫而且聲望極高的姑姑,她丈夫,就財富而,可算實力雄厚。但是她不但拒絕接待斯萬夫人,而且發起一場名副其實的運動,讓她的朋友和熟人們都抵制斯萬夫人。我這并不是說有哪一位有教養的巴黎人對斯萬夫人有不尊敬的表示……不是!絕對不是!何況她丈夫是勇于決斗的人。總之,這位交游甚廣,而且經常出入上流社會的斯萬居然對這些至少可以稱為三教九流的人們大獻殷勤,未免古怪。我以前認識他,他是一位素有教養,在最高級的社交圈里也聞名一時的人物,但他如今竟然感恩涕零地感謝郵政部辦公室主任大駕光臨,而且詢問斯萬夫人‘能否有幸’拜訪主任夫人,這使我感到既吃驚又好笑。他大概不太自在,因為這顯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但是我認為他并不痛苦。在婚前的那幾年里,那個女人確實玩了不少手腕來敲詐他。每當他拒絕她時,她便把女兒從他身邊奪走。可憐,斯萬這位雅士過于天真,他總是認為女兒的被劫持只是巧合,他不愿正視現實,而她還時時對他大發雷霆,所以當時人們想,一旦她達到目的,成為他妻子以后,她會更肆無忌憚,他們的生活會成為地獄。然而恰恰相反!斯萬談論妻子的口吻往往成為人們的笑柄,甚至是惡意嘲笑的口實。你總不能要求隱約感覺到自己當了……(你們知道莫里哀的那個詞5)的斯萬大肆聲張吧……不過,他把妻子說得那么賢慧,也未免過分。話說回來,這一切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虛假,顯然她對他是有感情的,只不過這是她所特有的、并非所有的丈夫都喜歡的方式。咱們這是私下說,既然斯萬認識她多年,他又不是白癡傻瓜,他當然知道底細。我并不否認她水性楊花,可是斯萬本人呢,按照你們不難想像的此刻滿天飛的閑碎語,他也喜歡尋花問柳。然而,她感激他為她做的一切,所以,和大家的擔心相反,她變得象天使一般溫柔。”——
法國十六世紀作家拉伯雷小說中的故事,帕尼爾熱羊即指盲目模仿。
2以英國外交家內塞爾羅德命名的布丁(主要原料為栗子泥)。
3盧庫盧斯為古羅馬將軍,以美食者著稱。
4卡爾斯巴德,波希米亞地區療養地。
5即莫里哀用的“王八”一詞。
其實奧黛特的變化并不象德·諾布瓦先生所想象的那么大,她以前一直以為斯萬不會娶她。她曾含沙射影地說某某體面人和情婦結了婚,這時斯萬總是冷冰冰地一不發。如果她直截了當地問他:“怎么,他以這種方式回報為他奉獻青春的女人,你不以為然,不認為了不起?”他最多只是冷冷地回答:“我沒說這不好。各人有各人的做法。”她甚至幾乎相信,正如他在氣頭上說的,他會完全拋棄她,因為她曾聽見一位女雕刻家說:“男人什么都干得出來,他們無情無義。”奧黛特被這句深邃而悲觀的格所震動,并時時引用,奉為信條。她那失望的神氣仿佛在說:“沒什么辦不到的事,我要碰碰運氣。”而她以前所遵循的樂觀主義的生活格是:“對愛你的男人你可以為所欲為,他們是白癡。”她的面部表情只是眨眼睛,仿佛在說:“你別怕,他什么也不會摔碎的。”奧黛特的一位女友和一個男人同居,時間比奧黛特和斯萬的同居期短,而且也沒有孩子,但她竟讓他娶了她,現在相當受人尊重,并被邀請參加愛麗舍宮的舞會。她對斯萬的行為會作何想法呢?奧黛特為此很苦惱。如果有一位比德·諾布瓦先生思想更為深刻的醫生,他大概會下診斷說奧黛特的乖戾來自這種屈辱和羞愧的感覺,她那窮兇極惡的外在性格并非她的本質,并非不治之癥;她還會輕而易舉地預后來果然發生的事,即一種新的關系——婚姻關系——將使這些難以忍受的、每日發生的、但決非氣質性的沖突奇跡般地立即消聲匿跡。值得驚奇的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對這門婚事感到驚訝,他們大概不明白愛情這個現象具有純粹的主觀性,它是一種創造,它將我們本身的許多因素附加在社會中某人身上,從而創造一個與這同名人毫不相似的人。人們往往感到不可理解:某人竟然在我們眼中如此舉足輕重,其實他們和我們所見到的并非同一個人。然而,說到奧黛特,人們應該看出,雖然(當然)她對斯萬的精神生活并未完全理解,但她至少知道他的研究題目及全部詳情,她熟悉弗美爾的名字如同熟悉她的裁縫的名字一樣。她了解斯萬的全部性格;這種男人的性格往往被世人忽視或嘲笑,只有在情婦或姐妹眼中它才具有真實的、可愛的形象。我們很珍惜自己的性格,甚至包括我們極想改正的性格,因此,當一個女人對此習以為常并采取寬容和善意打趣的態度(正如我們本人對它習以為常,我們的父母對它習以為常一樣)時,老的愛情便像家庭感情一樣溫柔和強烈。當某人站在我們的角度來評論我們的缺點時,他和我們之間的關系便變得神圣了。在這些特點之中,有一些既涉及斯萬的智力又涉及他的性格,而且,既然根源在于性格,奧黛特對它們最為敏感。她抱怨人們沒有注意到:斯萬在書信和談吐中所表現的眾多特點在他的創作和研究文章中也有所體現。她勸他更發揮這些特點。她之所以樂于這樣是因為她在他身上所欣賞的正是它們,她愛它們是因為它們屬于他,因此她自然而然地希望人們在他的作品中發現它們。也許她認為更為生動的作品能最后使他成名,并能使她實現她在維爾迪蘭家所夢想的高于一切的事業:沙龍——
弗美爾(32—75),荷蘭畫家。
有些人認為這種婚姻荒唐可笑,他們設身處地地自問:“如果我和德·蒙莫朗西小姐結婚,德·蓋爾芒特先生會怎么想呢?布雷奧代會怎么說呢?”二十年前,斯萬可能和他們具有同樣的社會理想。他曾煞費苦心地加入賽馬俱樂部,他曾盼望締結一門顯赫的婚事,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并最終成為巴黎最知名的人士。然而,和任何形象一樣,婚事在當事人眼中的形象也必須不斷從外界得到滋補,才不會逐漸衰敗直至完全消失。你最熾熱的愿望是對冒犯過你的人進行侮辱,可是,如果你換了一個地方,從此聽不見人們談起他,那么這個敵人在你眼中將最終變得無足輕重。當初,你是為了某些人而渴望進賽馬俱樂部或法蘭西研究院,但是,如果你和他們二十年不見面,那么,進入這個機構的前景將失去一切魅力。長期的愛情,如同退休、生病或改宗一樣,以新的形象替代舊形象。斯萬與奧黛特結婚,這并不意味著他放棄社交野心,因為奧黛特早已使他脫離(從俏皮的意義上講)那種野心,而且,如果他尚未脫離,那么他更令人敬重,因為一般說來,不體面的婚事最受人敬重(所謂不體面,并非指金錢婚姻:由買賣關系而結合的夫妻最終都被上流社會所接納,或是由于傳統,或是由于先例,為了一視同仁),因為它意味著放棄優越的地位以成全純粹感情生活中的樂趣。此外,與不同種族的人,大公夫人或輕浮女人結成配偶,與顯貴女士或卑賤女人結婚(象孟德爾主義者所實行的或神話中所講述的雜交一樣),這可能給作為藝術家——甚至墮落者——的斯萬帶來某種快感。每當他考慮和奧黛特結婚時,他擔心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而這并非出于附庸風雅,相反,奧黛特不把德·蓋爾芒特夫人放在心上,她想到的不是居于廣闊蒼穹高處的那些人,而僅僅是直接在她頭上的那些人。每當斯萬遐想奧黛特成為他的妻子時,他總是想象如何將她,特別是女兒,引見給洛姆公主,后者在公公死后立即成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他不愿帶她們去別的沙龍。他激動地幻想公爵夫人將如何對奧黛特談到他,奧黛特又會說些什么。他幻想德·蓋爾芒特夫人會喜歡希爾貝特,會溺愛她,會使他為女兒感到驕傲。他自得其樂地幻想引見的場面,連細節也十分精確,就好比買彩票的人仔細考慮萬一中彩將如何使用那筆由他主觀臆想的款項一樣。如果說人們在作出決定時所臆想的形象往往變成這項決定的動機的話,那么,可以說斯萬之所以娶奧黛特正是為了將她,將她和希爾貝特私下介紹給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必要的話,永遠沒有別人知道)。下文中我們將看到斯萬盼望妻子和女兒進入上流社會的這個唯一的雄心無法實現,并且遭到斷然拒絕,因此,當斯萬去世時,他以為公爵夫人將永遠不會與她們結識。我們還將看到事實恰恰相反,正是在斯萬去世以后開始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和奧黛特與希爾貝特的交往。他也許可以明智一些——在此暫不議論他對區區小事如此重視——無需對未來過于悲觀,相信他所盼望的會見終將實現,只是他看不到這一天罷了。因果律最終能夠產生幾乎一切效果,包括原先被認為是不可能的效果,這個規律有時進展緩慢,由于我們的愿望——它竭力使它加快,結果適得其反——以及我們的存在本身而更加緩慢。因此,只有當我們停止希望,甚至停止生存時,它才得以實現。斯萬從親身經驗中不是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嗎?他和奧黛特的這門婚事在他的生活中——預示在他死后將發生的事——好比是死后幸福。他曾狂熱地愛她——如果說他并非一見鐘情的話——而當他和她結婚時,他已不再愛她,他身上那個熱切希望與奧黛特結成終身伴侶又如此絕望的人已經死去——
捷克斯洛伐克僧侶孟德爾(822—884)曾對不同的植物雜交進行研究。
我提到巴黎伯爵,詢問他是否是斯萬的朋友,因為我不愿話題從斯萬身上扯開。“不錯,是的。”德·諾布瓦先生轉身對我說,藍藍的眼睛盯著我這個小人物,眼神中如魚得水似地浮動著他巨大的工作才能和吸收能力。“哦,”他接著又對父親說,“我給您講一件有趣的事,這大概不算對我所敬重的親王有所不恭吧(由于我的地位——雖然并非官方地位,我與他并無私人來往)。就在四年前,在中歐國家的一個小火車站上,親王偶然看見了斯萬夫人。當然,他的熟人中無人敢問殿下對她印象如何,那樣未免太不成體統。不過,當她的名字偶爾在談話中被提及時,人們從難以覺察但無可懷疑的跡象看出親王對她的印象似乎不壞。
“難道不可能將她介紹給巴黎伯爵?”父親問道。
“咳!誰知道呢?王公們的事情難說。”德·諾布瓦先生回答道,“顯貴們擅長于索取報償,不過,有時為了酬賞某人的忠誠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韙。顯然,巴黎伯爵一直贊賞斯萬的忠誠,何況斯萬確實頗有風趣。”
“那您自己印象呢,大使先生?”母親出于禮節和好奇心問道。
德·諾布瓦先生一反持重的常態,用行家的口吻熱情地說:
“再好不過了!”
老外交家知道,承認對某位女人產生強烈的興趣,并且以打趣的口吻承認這一點,這便是談話技巧中最受人贊賞的形式,因此他忽然輕聲笑了起來,笑聲持續片刻,他的藍眼睛濕潤了,露著紅色細纖維的鼻翼在翕動。
“她十分迷人!”
“一位名叫貝戈特的作家也是座上客嗎,先生?”我膽怯地問,盡量使話題圍繞斯萬。
“是的。貝戈特也在。”德·諾布瓦先生回答說,同時彬彬有禮地朝我這個方向點點頭。他既然想對父親獻殷勤,便鄭重其事地對待與父親有關的一切,包括我這個年齡的(而且很少為他那個年齡的人所尊重)孩子所提的問題。“你認識他?”他用那雙曾得到俾斯麥贊賞的、既深邃又明亮的眼睛凝視我。
“我的兒子不認識他,但十分欽佩他。”母親說。
“啊呀!”德·諾布瓦先生說(他使我對自己的智力產生了最嚴重的懷疑,因為我所認為的世上最崇高的、比我本人珍貴千倍的東西,在他眼中卻處于贊賞等級的最下層),“我可不敢茍同。貝戈特是我所稱作的吹笛手。應該承認他吹得委婉動聽,但是過于矯揉造作。畢竟這僅僅是吹笛,價值不大。他那些作品松松垮垮,缺乏所謂的結構。缺乏情節,或者說情節過于簡單,更主要的是毫無意義。他的作品從根基上有缺陷,或者干脆說缺乏根基。在我們這個時代,生活越來越復雜,我們很少有時間看書,歐洲形勢發生了深刻變化,并且也許即將發生更大的變化,我們面臨各種帶有威脅性的新問題,在這種時代,你們會和我一樣認為作家應該是另一種人,而不是學究,因為學究熱衷于對純粹形式的優劣作空洞無用的討論,而使我們忽略了隨時都可能發生的蠻族入侵,外部和內部蠻族的雙重入侵。我知道這是在褻瀆那些先生們所稱作的‘為藝術而藝術’學派,神圣不可侵犯的學派,可是在我們這個時代,有比推敲優美文字更為緊迫的事等著我們。貝戈特的文字相當有魅力,我不否認,可是總的說來太造作,太單薄,太缺乏男子氣。你對貝戈特的評價未免過高,不過我現在更理解你剛才拿出來看的那幾行詩。我看不必再提它了,既然你自己也承認這只是小孩子胡寫的東西(我確實說過,但心里決不是這樣想的)。對于過失,特別是年輕人的過失,要寬大為懷嘛。總之,種種過失,別人也有,在一段時期中以詩人自居的不僅僅是你。不過,你給我看的那篇東西表明你受到貝戈特的壞影響。你沒學到他任何長處,我這樣說想必你不會奇怪,因為他畢竟是某種風格技巧——盡管相當浮淺——的大師,而在你這個年齡是連它的皮毛也無法掌握的。但是你已經表現出和他一樣的缺點——將鏗鏘的詞句違反常理地先排列起來,然后才考慮其含意。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即使貝戈特的作品中,那些晦澀難懂的形式,頹廢文人的繁瑣詞句又有什么意思呢?一位作家偶爾放出幾支美麗的焰火,眾人就立即驚呼為杰作。哪有那么多杰作呢?在貝戈特的家當中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是立意頗高的成功之作,沒有任何一本書值得放進書櫥以引人注目。我看一本也沒有。而他本人,比起作品來,更為遜色。啊!一位才子曾說人如其文,這話在他身上可真是反證。他和作品相去十萬八千里。他一本正經、自命不凡、缺乏教養,有時十分平庸,和人說話時像是一本書,甚至不是他自己寫的書,而是一本叫人討厭的書(因為他的書至少不叫人討厭),這就是那個貝戈特。這是一個雜亂無比而又過分雕琢的人,是前人所稱為的浮夸者,而他說話的方式又使他說話的內容令人反感。我不記得是洛梅尼還是圣伯夫2曾說過,維尼3也以類似的怪癖令人不快,但是貝戈特卻從來沒有寫出像《桑—馬爾斯》及《紅色封印》這樣精彩的作品來。”——m.biqikμ.nět
(前)洛梅尼(85—878),法國文學家。
2(前)圣伯夫(804—89),法國文學家,文學批評家。
3(前)維尼(79—83),法國作家,寫過《桑—馬爾斯》及《紅色封印》等小說。
德·諾布瓦先生對我剛才給他看的那段文字所作的議論令我無比沮喪,我又想起每當自己構思文章或者作嚴肅思考時總感到力不從心,于是我再次感到自己本是庸才,毫無文學天賦可。往日我在貢布雷時曾有過某些微不足道的感受,曾讀過貝戈特的某部作品,大概正是它們使我進入一種似乎頗有價值的遐想狀態,而我的散文詩正是這種狀態的反映。大使是明察秋毫的,他剛才本可以立刻抓住我在完全騙人的幻影中所找到的美,并予以揭露,然而,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讓我明白我是多么微不足道(我被一位最好心的、最聰明的行家從外部進行客觀評價)。我感到懊喪;自我感覺一落千丈。我的思想好似流體,其體積取決于他人提供的容量,昔日它臌脹,將天才那支巨大容器填得滿滿的,今日它又縮小,驟然被德·諾布瓦先生關閉和限制在狹小的平庸之中。
“我和貝戈特的相識,”他又轉頭對父親說,“對他,對我,都不能不說是一件尷尬的事(也是另一種方式的趣事)。幾年以前,貝戈特去維也納旅行,當時我在那里當大使。梅特涅克公主將他介紹給我,他到使館來并希望我邀請他。既然我是法蘭西的駐外使節,既然他的作品又為法蘭西增光——在某種程度上,或者更確切地說,在微不足道的程度上——我當然可以拋開我對他私生活的不滿。然而他并非獨自旅行,所以他要求我也邀請他的女伴。我這人不愛假正經,而且,既然我沒有妻室,我完全可以將使館的門開得大一些。然而我忍受不了這種無恥,它令人作嘔,因為他在作品中卻大談德行,甚至干脆教訓人。他的書充滿了永無休止的、甚至疲疲沓沓的分析,這是我們私下說,或者是痛苦的顧慮、病態的悔恨,以及由于雞毛蒜皮的事而引發的冗長的說教(我們知道它值幾文錢),而在另一方面,他在私生活中卻如此輕浮,如此玩世不恭。總之我沒有回答他。公主又來找我,我也沒有答應。因此我估計此公對我不抱好感。我不知道他對斯萬同時邀請我們兩人的這番好意作何評價。或者是他本人向斯萬提出來的,這也很難說,因為他實際上是病人。這甚至是他唯一的借口。”
“斯萬夫人的女兒也在場嗎?”我趁離開飯桌去客廳的這個機會向德·諾布瓦先生提出這個問題。這比一動不動地在飯桌上,在強烈的光線中提問更便于掩飾我的激動。
德·諾布瓦先生似乎努力追憶片刻:
“是的,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吧?不錯,我記得在飯前別人把她介紹給我,說是主人的女兒。不,她露面的時間不長。她很早就去睡了,要不就是去女友家了,我記不清楚。看來你對斯萬家的人很熟悉。”
“我常去香榭麗舍街和斯萬小姐玩,她很可愛。”
“啊,原來如此!的確不錯,我也覺得她可愛,不過,說真心話,她大概永遠也比不上她母親,這句話不至于刺傷你熱烈的感情吧?”
“我更喜歡斯萬小姐的面孔,當然我也欣賞她母親。我常去布洛尼林園,就是為了碰見她。”
“啊!我要告訴她們這一切,她們會很得意的。”
德·諾布瓦先生說這話時,態度與其他所有人一樣(雖然為時不長)。這些人聽見我說斯萬是聰明人,說他父母是體面的經紀人,說他家的房子很漂亮,便以為我也會以同樣的口吻來談論同樣的聰明人、同樣體面的經紀人、同樣漂亮的房子。其實,這好比是神經正常的人在與瘋子交談而尚未發現對方是瘋子。德·諾布瓦先生認為愛看漂亮女人是理所當然的事,認為某人對你興奮地談起某某女士時,你便應該佯以為他墮入情網,和他打趣,并答應助他一臂之力,因此,這位要人說要向希爾貝特和她母親談起我(我將象奧林匹斯山的神化為一股流動的氣,或者象米涅瓦一樣化身為老者,隱身進入斯萬夫人的沙龍,引起她的注意,占據她的思想,使她感謝我的贊賞,將我看作要人的朋友而邀請我,使我成為她家的密友),他將利用自己在斯萬夫人眼中的崇高威信來幫助我。我突然感到無比激動,情不自禁地幾乎親吻他那雙仿佛在水中浸泡過久的、泛白發皺的柔軟的手。我幾乎做出了這個姿勢,以為覺察者僅我一人。對我們每個人來說,要對自己的行舉止在他人眼中的地位作準確判斷確非易事。我們害怕自視過高,又假定人們生活中的眾多回憶已經在他們身上占據極大的場地,因此我們舉止行中的次要部分幾乎不可能進入談話對方的意識之中,更不用說留在他們記憶之中了。其實,罪犯的假定也屬于這同一類型。他們往往在事后修改說過的話,以為別人無法對證。然而,即使對人類千年的歷史而,預一切都將保存的哲學可能比認為一切將被遺忘的專欄作家的哲學更為真實。在同一家巴黎報紙上,頭版社論的說教者就某件大事、某部杰作,特別是某位“名噪一時”的女歌唱家寫道:“十年以后有誰還記得這些呢?”而在第三版,古文學學院的報告常常談論一件本身并不重要的事實,談論一首寫于法老時代的而且全文仍然為今人所知的、但本身并無多大價值的詩,難道不是這樣嗎?對短暫的人生來說,也許不完全如此。然而,幾年以后,我在某人家里見到剛巧在那里作客的德·諾布瓦先生,我把他當作我所可能遇見的最有力的,因為他是父親的朋友,為人寬厚、樂于助人,何況他由于職業和出身而語謹慎,但是,這位大使剛走,就有人告訴我他曾提到以前那一次晚宴,并說他曾“看見我想親吻他的手”。我不禁面紅耳赤,德·諾布瓦先生談論我時的語氣以及他回憶的內容,使我愕然,它們與我的想象相去萬里!這個“閑話”使我明白,在人的頭腦中,分心、專注、記憶、遺忘,它們的比例多么出人意外,使我贊嘆不已,就象我在馬斯貝羅2的書中頭一次讀到人們居然掌握公元前十世紀阿蘇巴尼巴爾國王邀請參加狩獵的獵手的準確名單!——
米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此處老者系指上文中提到的智者芒托爾。
2馬斯貝羅(84—9),埃及學專家。
“啊!先生,”當德·諾布瓦先生宣布將向希爾貝特和她母親轉達我的仰慕之情時,我說,“您要是這樣做,您要是對斯萬夫人談起我,那我一生將感激不盡,一生將為您效勞!不過,我要告訴您,我和斯萬夫人并不相識,從來沒有人將我介紹給她。”
我說最后這句話是唯恐對方以為我在吹噓莫須有的交情。可是話一出口,我便感到它毫無用處,因為我那熱情洋溢的感謝辭從一開始就使他降溫。我看見大使臉上露出了猶疑和不滿,眼中露出了下垂的、狹窄的、歪斜的目光(如同一張立體圖中,代表某一面的遠遁的斜線),它注視的僅僅是居于他本人身上的那位無形的對話者,而他們的談話是在此以前一直和他交談的先生——此處即為我——所聽不見的。我原以為我那些話——盡管與我心中洶涌澎湃的感激之情相比軟弱無力——可以打動德·諾布瓦先生,使他助我一臂之力(這對他輕而易舉,而會令我歡欣鼓舞),但我立即意識到它的效果適得其反,甚至任何與我作對的人的惡惡語也達不到這種效果。我們和一位陌生人交談,愉快地交換對過路人的印象,而且看法似乎一致,認為他們庸俗,但是突然在我們和陌生人之間出現了一道病理鴻溝,因為他漫不經心地摸摸口袋說:“倒霉,我沒帶槍,不然他們一個也活不了。”和這種情景相仿,德·諾布瓦先生知道,結識斯萬夫人,拜訪她,這是再普通、再容易不過的事了,而我卻視作高不可攀,其中必有巨大的難之隱。因此,當他聽見我這番話時,他認為在我所表達的貌似正常的愿望后面,一定暗藏著其他某種想法、某種可疑動機、某個以前的過失,所以至今才沒有任何人愿意代我向斯萬夫人致意,因為那會使她不高興的。于是我明白他永遠不會為我出這把力,他可以一年一年地每天與斯萬夫人相見,也決不會——哪怕一次——提到我。不過,幾天以后,他從她那里打聽到我想知道的一件事,托父親轉告我。當然,他認為沒有必要說明是為誰打聽的。她不會知道我認識德·諾布瓦先生,也不會知道我熱烈渴望去她家。也許這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樣倒霉。即使她知道這兩點,第二點也不會增加第一點的效力,何況這個效力本身就是靠不住的,因為對奧黛特來說,既然她本人的生活和住宅引不起任何神秘的慌亂,那么,認識她并拜訪她的人決不如我臆想的是什么神奇人物。要是可能的話,我真想在石頭上寫上我認識德·諾布瓦先生這幾個字,然后將石頭扔進斯萬家的窗子。我認為,盡管傳遞方式粗野,這個信息會使女主人對我產生敬重而不是反感。其實,如果德·諾布瓦先生接受我的委托的話,它也不會有任何效果,反而引起斯萬一家對我的惡感。即使我明白這一點,我也沒有勇氣收回這個委托(如果大使慨然允諾),沒有勇氣放棄樂趣(不論后果如何悲慘):即讓我和我的名字在對我陌生的希爾貝特的家和生活中與她陪伴片刻。
德·諾布瓦先生走后,父親瀏覽報紙。我又想到拉貝瑪。既然我看戲時所感到的樂趣遠遠少于我原先的估計,這個樂趣便要求被補充,并且無條件地吸收一切滋補。例如德·諾布瓦先生所贊揚的拉貝瑪的優點,它被我一飲而盡,仿佛干旱的草地立刻吸收人們灑在上面的水一樣。這時父親將報紙遞給我,指著上面一段小報道:“《菲德爾》的演出盛況空前,藝術界及批評界的名流前往觀看。菲德爾的扮演者、久負盛譽的拉貝瑪夫人獲得她那輝煌事業中前所未有的成功。此次演出不愧為轟動戲劇界的大事,本報將作詳細報道,在此只需指出,有權威的評論家一致認為,此次演出使菲德爾這個人物——拉辛筆下最美最深刻的人物之一——煥然一新,并且成為當代人有幸見到的最純凈、最杰出的藝術表演。”“最純凈、最杰出的藝術表演”,這個新概念一旦進入我的思想,便朝我在劇場中所感到的不完整的樂趣靠攏,并稍稍填補它的欠缺,而這種聚合形成了某種令人無比興奮的東西,以致我驚呼道:“她是多么偉大的藝術家呀!”人們可能認為我這句話不完全出自內心。我們不妨想想許多作家的情況:他們對剛剛完成的作品不滿意,但是如果他們談到一篇頌揚夏多布里昂的天才的文章,或者想到某位被他們引為楷模的大藝術家(例如他們哼著貝多芬的樂曲并將其中的憂郁與自己散文中的憂郁作比較),那么,這種天才的概念會充塞了他們的頭腦,因此,當他們回顧自己的作品時,也將天才的概念加之于它們,從而感到它們不再是最初的樣子,甚至確信它們的價值,并會自自語說:“畢竟不壞嘛!”然而他們并未意識到,在使他們得到最后滿意的全部因素中,還有他們對夏多布里昂的美妙篇章的回憶,他們將這些篇章與自己的作品相提并論,而前者并非出自他們之手。我們不妨想想那些雖一再被情婦欺騙但仍然相信她們忠貞不渝的人吧。還有一些人時而盼望一種無法理解的幸存——例如含恨終身的丈夫想到已失去的、仍然愛著的妻子,或者藝術家想到將來可能享受的榮譽——時而盼望一種使人寬慰的虛無——因為他們回想起過失,如果沒有虛無,他們在死后必須贖罪。我們再不妨想想那些旅游者,他們對每天的日程感到厭煩,但對旅行的總體美卻興奮異常。我們不妨問一問,既然各種概念共同生活于我們頭腦里,那么,在使我們幸福的概念之中,有哪一個不是首先象寄生蟲一樣從鄰近的不同概念索取自己所缺乏的力量呢?
父親不再提我的“外交官職業”,母親似乎不太滿意。我認為她感到遺憾的不是我放棄外交,而是我選擇文學,因為她最關心的是用一種生活規律來約束我那喜怒無常的情緒。
“別說了,”父親大聲說,“干什么事首先要有興趣。再說他不再是孩子,他當然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恐怕很難改變。他明白什么是他生活中的幸福。”將來的生活幸福還是不幸福,暫且不談,當晚我便由于父親這番讓我自己作主的話而感到煩惱。父親突如其來的和藹往往使我想撲過去親吻他胡子上方紅潤潤的臉頰,僅僅怕惹他不快我才不這樣做。我好比是一位作者,他認為自己的遐想既然出于本人之手,似乎價值不大,但出版商竟然為它們挑選最上等的紙張,并且可能采用最佳字體來印刷,這不免使他惶惶然。我也一樣,我問自己我的寫作愿望確實如此重要,值得父親為此浪費這么多善意嗎?他說我的興趣不會改變,我的生活將會幸福,這些話在我身上引起兩點十分痛苦的猜想。第一點就是我的生活已經開始(而我每天都以為自己站在生活的門檻上,生活仍然是完整的,第二天凌晨才開始),不僅如此,將來發生的事與過去發生的事不會有多大差別。第二點猜想(其實只是第一點的另一種形式),就是我并非處于時間之外,而是象小說人物一樣受制于時間的規律,而且正因為如此,當我坐在貢布雷的柳枝棚里閱讀他們的生平時,我才感到萬分憂愁。從理論上說,我們知道地球在轉動,但事實上我們并不覺察,我們走路時腳下的地面似乎未動,我們坦然安心地生活。生活中的時間也是如此。小說家為了使讀者感到時間在流逝,不得不瘋狂地撥快時針,使讀者在兩分鐘內越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一頁書的開始,我們看見的是滿懷希望的情人,而在同一頁的結尾,他已是八旬老翁,正步履蹣跚地在養老院的庭院里作例行的散步,而且,由于喪失了記憶,他不理睬別人。父親剛才說“他不再是孩子,他興趣不會變了”等等,這些話使我突然間看到時間中的我,使我感到同樣的憂愁,我雖然尚不是養老院里智力衰退的老頭,但仿佛已是小說中人物。作者在書的結尾用極其殘酷的、冷漠的語調說:“他越來越少離開鄉間,終于永遠定居鄉間。”等等。
這時,父親唯恐我們對客人有所指責,便搶先對媽媽說:
“我承認諾布瓦老頭,用你的話說,有點迂腐。他剛才說對巴黎伯爵提問會不成體統,我真怕你會笑出來。”“你說到哪里去了,”母親回答說,“我很喜歡他,他地位這么高、年齡這么大,還能保持這種稚氣,這說明他為人正直又頗有教養。”
“不錯。不過,這并不影響他的機警和聰明,這一點我最清楚,他在委員會上判若兩人,”父親抬高嗓門,他很高興德·諾布瓦先生受到母親的贊賞,并且想證明他比她想象的還要好(因為好感往往抬高對方,揶揄往往貶低對方),“他是怎么說的……‘王公們的事情難說……’?”
“對,正是這樣。我也注意到了,他很敏銳,顯然他的生活經驗很豐富。”
“奇怪,他居然去斯萬夫人家吃飯,而且還在那里遇見了正派人,公職人員。斯萬夫人是從哪里弄來這些人的呢?”
“你沒注意他那句俏皮話嗎?‘去那里的似乎主要是男士們。’”
于是兩人都努力追憶德·諾布瓦說這話的聲調,仿佛在回想布雷桑或迪龍在表演《女冒險家》2或《普瓦里埃先生的女婿》3時的語調。然而,諾布瓦先生的用詞所受到的最高贊賞來自弗朗索瓦絲。多年以后,每當人們提起大使稱她為“第一流的廚師頭”時,她還“忍俊不禁”。當初母親去廚房向她傳達這個稱呼時,儼然如國防部長傳達來訪君主在檢閱后所致的祝詞。我比母親早去廚房,因為我曾請求愛好和平但狠心的弗朗索瓦絲在宰兔時不要讓它太痛苦,我去廚房看看事情進行得如何。弗朗索瓦絲對我說一切順利,干凈利索:“我還從來沒遇見像這樣的動物。一聲不吭就死了,好像是啞巴。”我對動物的語知之甚少,便說兔子的叫聲比雞小。弗朗索瓦絲見我如此無知,憤憤然地說:“先別下結論。你得看看兔子的叫聲是否真比雞小,我看比雞大得多哩。”弗朗索瓦絲接受德·諾布瓦先生的稱贊時,神態自豪而坦然,眼神歡快而聰慧——盡管是暫時的——仿佛一位藝術家在聽人談論自己的藝術。母親曾派她去幾家大餐館見習見習烹調手藝。那天晚上,她把最有名的餐館稱作小飯鋪。我聽了甚為高興,如同我曾發現戲劇藝術家的品質等級與聲譽等級并不一致時那樣高興。母親對她說:“大使說在哪里也吃不到你做的這種冷牛肉和蛋奶酥。”弗朗索瓦絲帶著謙虛而受之無愧的神情表示同意,但大使這個頭銜并未使她受寵若驚。她提到德·諾布瓦先生時,用一種親切的口吻說:“這是一個好老頭,和我一樣。”因為他曾稱她為“頭”。他來的時候,她曾經想偷看,但是,她知道媽媽最起厭別人在門后或窗下偷看,而且會從別的仆人或門房那里得知佛朗索瓦絲偷看過(弗朗索瓦絲看見處處是“嫉妒”和“閑碎語”,它們之作用于她的想象力,正如耶穌會或猶太人的陰謀之作用于某些人的想象力:這是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的、不祥的作用)因此她只是隔著廚房的窗瞟了一眼,“免得向太太解釋”,而且,當她看見德·諾布瓦先生的大致模樣和“靈巧”的姿勢時,她“真以為是勒格朗丹先生”,其實這兩個人毫無共同之處。“誰也做不出你這樣可口的凍汁來(當你肯做的時候),這來自什么原因?”母親問她。“我也不知道這是從哪里變來的。”弗朗索瓦絲說(她不清楚動詞“來”——至少它的某些用法——和動詞“變來”究竟有什么區別)。她這話有一部分是真實的,因為她不善于——或者不愿意——揭示她的凍汁或奶油的成功訣竅,正如一位雍容高雅的女士之與自己的裝束,或者著名歌唱家之與自己的歌喉。她們的解釋往往使我們不得要領。我們的廚娘對烹調也是如此。在談到大餐廳時,她說:“他們的火太急,又將菜分開燒。牛肉必須象海綿一樣爛,才能吸收全部湯汁。不過,以前有一家咖啡店菜燒得不錯。我不是說他們做的凍汁和我的完全一樣,不過他們也是文火燒的,蛋奶酥里也確實有奶油。”“是亨利飯館吧?”已經來到我們身邊的父親問道,他很欣賞該隆廣場的這家飯館,經常和同行去那里聚餐。“啊,不是!”弗朗索瓦絲說,柔和的聲音暗藏著深深的蔑視,“我說的是小飯館。亨利飯館當然高級啦,不過它不是飯館,而是……湯鋪!“那么是韋伯飯館?”“啊,不是,我是指好飯館。韋伯飯館在王家街,它不算飯館,是酒店。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侍候客人用餐,我想他們連桌布也沒有。什么都往桌子上一放,馬馬虎虎。”“是西羅飯館?”弗朗索瓦絲微微一笑,“啊,那里嘛,就風味來說,我看主要是上流社會的女士(對弗朗索瓦絲來說,上流社會是指交際花之流)。當然哪,年輕人需要這些。”我們發覺弗朗索瓦絲雖然神情純樸,對名廚師來說卻是令人畏懼的“同行”,與最好嫉妒的、自命不凡的女演員相比,她毫不遜色。但我們感到她對自己這門手藝有正確的態度,她尊重傳統,因為她又說:“不,我說的那家飯館以前能做出幾道大眾喜歡的可口菜。現在的門面也不小。以前生意可好了,賺了不少的蘇(勤儉的弗朗索瓦絲是以‘蘇’來計算錢財的,不象傾家蕩產者以‘路易’來計算)。太太認識這家飯館,在大馬路上,靠右手,稍稍靠后……”她以這種公允——夾雜著驕傲和純真——口吻談到的飯館,就是……英吉利咖啡館——
布雷桑、迪龍均為著名演員。
2法國劇作家奧吉埃(820—889)的作品。
3奧吉埃與桑都合寫的五幕喜劇。
元旦來到了。我和媽媽去拜訪親戚。她怕累著我,事先就按照爸爸畫的路線圖將要去的人家按地區、而不是按親疏的血緣關系分成幾批。我們去拜訪一位遠房表親(她住得離我們不遠,所以作為),可是我們一踏進客廳,母親便驚慌不安,因為一位好生疑心的叔叔的好友正在那里吃冰糖栗子或果仁夾心栗子,他肯定會告訴叔叔我們最先拜訪的不是他,而叔叔的自尊心會受到傷害,因為他認為我們自然應該從瑪德萊娜教堂到他住的植物園,然后是奧古斯坦街,最后再遠征醫學院街。
拜訪結束以后(外祖母免除了我們的拜訪,因為那天我們要去她那里吃飯),我一直跑到香榭麗舍大街那家商店,請女老板將一封信轉交每星期來買幾次香料蜜糖面包的斯萬家的仆人。自從希爾貝特使我十分難過的那一天起,我就決定在元旦給她寫信,告訴她我們舊日的友誼與過去的一年一同結束了。我的抱怨和失望已成往事。從元月一日起,我們要建立一種嶄新的友誼,它將異常牢固,任何東西也無法摧毀,它將十分美好,我希望希爾貝特殷勤照料它,使它永葆美麗,而且,萬一出現任何威脅它的危險時,她必須及時告訴我,正如我答應要告訴她一樣。在回家的路上,弗朗索瓦絲讓我在王家街的拐角上停下,那里有一個露天小攤,她挑了幾張庇護九世和拉斯巴耶的照片作為新年禮物,而我呢,我買了一張拉貝瑪的照片。女演員的這張唯一的面孔,與她所引起的形形色色的贊譽相比,似乎顯得貧乏,它像缺乏換洗衣服的人身上的衣服一樣,一成不變而又無法持久。上嘴唇上方的那個小皺紋、揚起的眉毛,以及其他某些生理特征,它們總是一成不變,而且隨時有被燒和被撞的危險。單憑這張面孔并不使我感到美,但我卻產生了親吻它的念頭和**,因為它一定接受過無數親吻,還因為它在“照片卡”上似乎用賣弄風情的溫柔眼光及故作天真的微笑在召喚我。拉貝瑪一定對許多年輕人懷有她在菲德爾這個人物的掩飾下所供認的種種欲念,而一切——甚至包括為她增添美麗,使她永葆青春的顯赫聲譽——能使她輕而易舉地滿足**。黃昏降臨,我在劇場海報圓柱前停住,觀看關于拉貝瑪元月一日演出的海報。微風濕潤而輕柔,這種天氣我十分熟悉。我感到、預感到,元旦這一天和別的日子并無區別,它并非新世界的第一天——在那個新世界里,我將有機會重新認識希爾貝特,如同創世時期那樣,仿佛過去的事都未發生,仿佛她有時使我產生的失望及其預示未來的跡象統統不存在了。在那個新世界中,舊世界的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一點:我希望得到希爾貝特的愛。我明白,既然我的心希望在它周圍重建那個未曾使它得到滿足的世界,那就是說我的心并未改變,因為我想希爾貝特的心也不可能改變。我感到新友誼與舊友誼并無區別,正如新年和舊年之間并不隔著一道鴻溝。我們的愿望既無法支配又無法改變歲月,只好在歲月毫無所知的情況下對它換一個稱呼。我想將新的一年獻給希爾貝特,將我對元旦的特殊想法刻印在元旦這一天上——好比將宗教重疊于盲目的大自然規律之上——但這都是徒勞和枉然。我感到它并不知道人們稱它元旦,它像我所習慣的那樣在黃昏中結束。微風吹著廣告圓柱,我認出,我又感到往昔時光的那共同的永恒物質,它那熟悉的濕氣和它那懵懂無知的流動性——
庇護九世為羅馬教皇;拉斯巴耶(794—878)為法國著名記者及政治家。
我回到家中,我剛剛度過了老年人的元旦;老年人與年輕人的不同,不僅僅在于他們得不到新年禮物,而是在于他們不再相信新年。新年禮物,我倒是收到一些,但沒有那件唯一能使我高興的禮物——希爾貝特的信。不過,我畢竟還很年輕,我居然給她寫了一封信,向她講述我孤獨的熱情之夢,希望引起她的共鳴,而衰老的人們的可悲處在于他們根本不會寫這種信,因為他們早已知道毫無用處。
我躺下了,街道上一直持續到深夜的節日喧囂使我無法入睡。我想到所有將在歡樂中度過這一夜的人們,想到拉貝瑪的情人或者那一群放蕩者,他們一定在演出(即我在海報上看見的當晚的演出)以后去找拉貝瑪。這個想法使我在不眠之夜更為激動不安,為了恢復鎮靜,我想對自己說拉貝瑪也許并未想到愛情,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她所朗誦的仔細推敲的詩句,顯然處處提醒她愛情是多么美妙,而她也深有感受,所以才表演出人所熟知的——但具有新威力和意想不到的柔情——慌亂心情而使觀眾贊嘆不已,其實每位觀眾對此都有切身體會。我點燃熄滅的蠟燭,好再看看她的面孔。此刻它大概正被男人們親撫,他們給予她并從她那里得到非凡而模糊的快樂(而我無法阻攔),這個臆想使我產生一種比**更為殘酷的激動,一種思念,它在號聲(如同狂歡之夜及其他節日之夜里往往聽到的號聲)中更顯得深沉;號聲來自一家小酒店,毫無詩意,因而比“傍晚,在樹林深處……”更為憂郁。此時此刻,希爾貝特的信也許不是我所需要的。在紊亂的生活中人們的種種愿望互相干擾,因此,幸福很少降臨在恰恰渴望它的愿望之上。
天氣晴朗時,我仍然去香榭麗舍大街。街旁那些精致的粉紅色房屋展現在多變而輕盈的天空之下,因為當時水彩畫屋覽風靡一時。如果我說當時我就認為加布里埃爾2的建筑比四周的建筑更美,而且屬于不同時代,那這是撒謊。我那時認為工業大廈,至少特羅卡德羅宮3更具特色,也許更為悠久。我的少年時光浸沉在激蕩不定的睡眠之中,因此它在睡眠中所見到的這整個街區都仿佛是夢幻,我從未想到王家街居然有一座十八世紀的建筑。如果我得知路易十四時代的杰作圣馬丁門和圣德尼門與這些骯臟街區里最新的建筑屬于不同時期,那我會大吃一驚。加布里埃爾的建筑只有一次使我凝視良久,那時夜幕已經降臨,圓柱在月光下失去了物質感的輪廓,仿佛是紙板,使我想到輕歌劇《俄耳浦斯游地獄》4中的布景,使我第一次感受到美——
法國詩人維尼(797—83)的詩《號角》。
2加布里埃爾(98—782)著名建筑師,此處所指的建筑修建于十八世紀下半葉。
3工業大廈是為855年博覽會修建的;特羅卡德羅宮是為878年博覽會修建的,兩者皆已拆毀。
4作曲家奧芬巴赫的兩幕四場輕歌劇。
希爾貝特一直未回到香榭麗舍大街,而我需要看見她,因為,甚至她的面貌我也記不清了。我們以一種探索的、焦慮的、苛求的態度去看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等待那句使我們對第二天的約會抱有希望或不再抱希望的話語,而在這句話來到以前,我們或同時或輪流地想象歡樂和失望,正因為如此,當我們面對所愛的人時,我們的注意力戰戰兢兢,無法對她(他)獲得一個清晰的形象。這是一種由各種感官同時進行的、但又僅僅是試圖通過視力來認識視力以外的東西的活動,它對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千種形式、味道和運動也許過于寬容。的確,當我們不愛某人時,我們往往使她(他)靜止。我們所珍愛的模特兒時時在動。我們的記憶中永遠只有拍壞了的照片。我的確忘記了希爾貝特的面貌,除了她向我舒展笑顏的那神奇的瞬間——因為我只記得她的微笑。既然見不到那張親愛的面孔,我便極力回憶,但也枉然,我惱怒地找到兩張無用而驚人的面孔,它們精確之極地刻在我的記憶中:管木馬的男人和賣麥芽糖的女販。一個人失去了親愛者,連在夢中也永遠見不到她(他),卻接連不斷地夢見那么多討厭鬼,更覺氣惱,因為清醒時看見他們就已經難以容忍了。既然沒有能力描繪痛苦思念的對象,人們便譴責自己不感覺痛苦。我也如此,既然我想不起希爾貝特的面貌,我幾乎相信我忘記了有她這個人,我不再愛她。
她終于回來了,幾乎天天和我一起玩。我每天都希望明天能獲得——從她那里獲得——新東西。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的愛情在日日更新。但突然又有一件事改變了每日下午兩點鐘我的愛情方式。是斯萬先生發現了我寫給他女兒的信,還是希爾貝特為了讓我多加提防才將早已存在的情況告訴我呢?有一次,我對她說我十分欽佩她的雙親,她露出一種含糊的、有保留的、秘密的神氣——在談到她該做什么、買什么、拜訪什么人時,她常常是這種神氣——突然說:“你知道,他們可看不上你!”然后像滑溜溜的水精一樣(這是她的習慣)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往往與話語極不協調,象音樂一樣在另一平面勾畫出另一個看不見的表層。斯萬先生和夫人沒有要求希爾貝特不再和我玩耍,但他們希望——她認為——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他們不喜歡她和我來往,認為我品德不高尚,對他們的女兒只能產生壞影響。斯萬認為我屬于那類厚顏無恥的青年。在他的概念中,這種人憎惡自己所愛戀的少女的父母;雖然當面大獻殷勤,背后卻和她一起嘲笑他們,慫恿她將他們的話當耳邊風,而等少女到手以后,甚至不許再與父母見面。與此種形象(最可鄙的人也決不會這樣看待自己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心中的感情。我對斯萬充滿了強烈的感情,我相信,如果他稍有覺察,定會懊悔對我判斷失誤,仿佛這是一樁錯案!我大著膽子將我對他的這番感情寫進一封長信,請希爾貝特轉交給他。她答應了。可是,唉!出我意料,他竟以為我是一個更大的偽君子。我在十六頁信紙中如此真實描述的感情竟受到他的懷疑。我那封熱情而真誠的信,如同我對德·諾布瓦先生所講的熱情而真誠的話一樣,毫無效果。第二天,希爾貝特將我領到小徑上一大叢月桂樹后面,那里很僻靜,我們每人挑一張椅子坐下,她告訴我她父親看信時聳肩說:“這一切毫無意義,反而證明我看得準。”我自信動機純潔、心地善良,因此更為惱怒。我的話居然未觸及斯萬的荒謬錯誤的一根毫毛!他當然是錯誤的、我深信不疑。既然我對自己的慷慨感情的某些不容置疑的特點作了如此精確的描述,而斯萬仍然不能立即根據這些特點來辨認我的感情并請求我寬恕他的錯誤,那么一定是因為他本人從未體驗過如此崇高的感情,所以也無法理解別人會有這種感情。
也許僅僅因為斯萬知道慷慨只是我們自私的感情在未被分類定名以前所經常采取的內部形式,也許他認為我對他的好感只是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的簡單效果(及熱情的肯定),而我將來的一切行為將不可避免地取決于這個愛情,而不取決于由此派生的、我對他的崇拜。我不可能同意他的預,因為我還不能將我的愛情與自我分開,還不能從實驗的角度估計后果。我灰心失望。我得離開希爾貝特片刻,因為弗朗索瓦絲在叫我。我得陪她去那間帶有綠色金屬網紗的小亭,它很像廢置不用的、老巴黎征收入市稅的哨亭,不久以前在它的內部修設了英國人稱作的盥洗室,而法國人一知半解地追求英國時髦,稱它為“瓦泰爾克洛澤”。我在門廊里等待弗朗索瓦絲,潮濕而陳舊的墻壁散發出清涼的霉味,使我立刻將希爾貝特轉達的斯萬的話所帶來的憂慮拋在腦后,并使我充滿了樂趣,這不是那種使我們更不穩定的,難以被我們挽留和駕馭的樂趣,而是一種相反的、我可以信賴的、牢固的樂趣,它美妙、溫靜、包含豐富而恒久的真實,它未被說明,但確鑿無疑。我真希望像往日去蓋爾芒特那兒去散步一樣,努力探求這種強烈感受的魅力,一動不動地呆在那里去審詢這古老的氣息,它邀請我深入它未揭示的真實之中,而不要我享受它附加給我的樂趣。可就在此刻,小亭子的老板娘,一位滿臉脂粉、戴著紅棕色假發的老婦對我說話了。弗朗索瓦絲說她“家庭蠻不錯”,因為她的女兒嫁給了弗朗索瓦絲所稱作的“富家子弟”,他與工人有天壤之別,正如圣西門認為公爵與“出身下層”的人有天壤之別一樣。當然,這位老板娘在干這一行以前大概命運多舛,但弗朗索瓦絲肯定說她是侯爵夫人,屬于圣費雷奧家族。這位侯爵夫人叫我別呆在涼處,甚至為我打開一扇門說:“您不想進去?這間很干凈。不用給錢。”她這樣做也許是和古阿施糖果店的小姐一樣。每次我們去訂東西,她們總是從柜臺上的玻璃罩下面取出一塊糖遞給我,可惜媽媽不許我接受。她也許還像那位賣花的、別有用心的老婦人,當媽媽為“花壇”挑選鮮花時,這位女人一面給我送秋波,一面遞我一枝玫瑰花。總之,如果說“侯爵夫人”喜歡男童,向他們打開男人們像獅身人面像一樣蹲著的石墓小間的門的話,那么,她在這種慷慨之舉中尋求的不是腐蝕的嘗試,而是尋求向所愛者樂善好施而不圖回報的樂趣,因此,我在她那里從未見過別的主顧,只有一個年老的公園看守——
即英文water—loset的法語發音。
片刻以后,我和弗朗索瓦絲一起向“侯爵夫人”告別,然后我又離開弗朗索瓦絲去找希爾貝特。我發現她正坐在月桂花叢后面的椅子上。這是為了不被她的同伴看見,她們正在玩捉迷藏。我走去坐在她身旁。她將頭上的軟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仿佛在“窺視”。我第一次在貢布雷看見她時,她就是這種夢幻的、狡猾的眼神。我問她有沒有辦法讓我和她父親當面談談。她說她曾向父親提過,但他認為毫無必要。
“拿著,”她接著說,“拿走你的信,我得去找同伴了,既然她們找不到我。”
如果此時此刻,在我尚未拿到信(如此誠懇的信居然未能說服斯萬,簡直不可思議)以前,斯萬突然來到,我也許會看到他的話不幸而中。希爾貝特在椅子上仰著身子,叫我接信卻不遞給我,于是我湊近她,我感到她身體的強烈吸引力,我說:
“來,你別讓我搶著,看看誰厲害。”
她把信藏在背后,我的手掀起她垂在兩肩的發辮,伸到她頸后。她披著垂肩的發辮,也許因為這適合她的年齡,也許因為母親想延長女兒的童年,好使自己顯得年輕。我們搏斗起來,弓著身子。我要把她拉過來,她在抵抗。她那張由于用力而發熱的臉頰象櫻桃一樣又紅又圓,她笑著,仿佛我在胳肢她。我將她緊緊夾在兩腿之間,好似想攀登一株小樹。在這場搏斗之中,我的氣喘主要來自肌肉運動和游戲熱情,如同因體力消耗而灑出汗珠一樣,我灑出了我的樂趣,甚至來不及歇息片刻以品嘗它的滋味。我立刻將信搶了過來。于是,希爾貝特和氣地對我說:
“你知道,你要是愿意,我們可以再搏斗一會兒。”
也許她朦朧地感到我玩這個游戲有另一層未明的目的,不過她沒有看出我的目的已經達到。我唯恐她有所覺察(片刻以后她作了一個廉恥心受到冒犯的、收縮而克制的動作,可見我的害怕不無道理),便答應繼續玩搏斗,免得她認為我并無其他目的,而信既已搶到手,我便只想安安靜靜地呆著。
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看出,突然想起,那間帶金屬網紗的小亭子的涼爽、略帶煙炱味的氣息使我接近了一個在此以前隱藏的形象,而并未使我看到它或識辨它。這個形象便是阿道夫叔公在貢布雷的那間小房,它也散發同樣的潮氣。然而對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形象的回憶何以使我如此快樂,我不明白,暫時也不想弄明白。此時,我感到德·諾布瓦先生對我的蔑視的確有理,一來我所認為的作家中的佼佼者在他看來僅僅是“吹笛手”,二來我所感受的真正的**不是出自某個重要思想,而是出自一種霉味。
一段時間以來,在某些家庭中,每當客人提到香榭麗舍大街這個名字,母親們便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氣,仿佛站在她們面前的是一位著名的醫生,而她們曾多次見他誤診,因此無法再信任他。據說香榭麗舍公園對兒童不吉利,不止一次孩子嗓子疼,出麻疹,許多孩子發燒。媽媽的幾位女友見她繼續讓我去香榭麗舍大惑不解,她們雖然沒有對她的母愛表示公開懷疑,但至少對她的輕率感到惋惜。
神經過敏者也許是極少“傾聽內心”的人,雖然這和一般的看法相反。他們在自己身上聽見許多東西,后來發覺不該大驚小怪,從此便聽而不聞。他們的神經系統往往大喊“救命!”仿佛生命垂危,其實僅僅是因為天要下雪或者他們要搬家,久而久之,他們習慣于對警告一概不予理睬,就好比一位奄奄一息的士兵在戰斗熱情的驅使下,對警告置之不理,繼續像健康人一樣生活幾天。有一天,我帶著慣常的種種不適的感覺(我對它們持續的內部循環與對血液循環一樣,始終不予理睬),輕快地跑進飯廳,父母已坐在餐桌旁了,于是我也坐下——我像往常一樣對自己說,發冷也許并不意味著應該取暖,而是因為受到呵責;不感饑餓表示天要下雨,而并不表示不需進食——可是,當我咽下第一口美味牛排時,一陣惡心和眩暈使我停下來,這是剛剛開始的病痛的焦躁的回答。我用冷冰冰的無動于衷以掩蓋和推遲病兆,但疾病卻頑固地拒絕食物,使我無法下咽。這時,在同一瞬間,我想到如果別人發現我病了便不會讓我出門,這個念頭(像傷員的本能一樣)給予我勇氣,我蹣跚地回到臥室,量出我高燒四十度,然后收拾打扮一下便去香榭麗舍大街。雖然我的**表層有氣無力、十分虛弱,但我的思想卻笑吟吟地催我奔往和追求與希爾貝特玩捉人游戲的甜蜜快樂。一小時以后,我的身體不住了,但仍然感到在她身邊的幸福,仍然有力量來享受快樂。
一到家,弗朗索瓦絲便對眾人說我“身體不舒服”,肯定是得了“冷熱病”。并馬上請來了醫生。醫生宣稱,“傾向于”肺充血所引起的“極度的”和“病毒性”的高燒,它僅僅是“一把稻草火”,將轉化為更“陰險”、更“潛在”的形式。很久以來我感到窒息,外祖母認為我酒精中毒,可是醫生不顧她的反對,勸我在快發病時除了服用疏暢呼吸的咖啡因以外,適當喝點啤酒、香檳酒或白蘭地酒。他說酒精所引起的“欣慰現象”會防止哮喘發作。因此,為了向外祖母討酒,我無法隱瞞,而是不得不盡量顯示我呼吸困難。每當我感到即將犯病,而對病情又無法預料時,便憂心忡忡,我身體——也許因為太虛弱而無力獨自承擔疾病的秘密,也許因為害怕別人不知我即將發病而要求做某些力所不及的或者危險的事——使我感到,必須將我的不適精確地告訴外祖母,而這種精確性最后變成一種生理性的需要。每當我在自己身上發現一種尚未識辨的癥狀時,我必須告訴外祖母,否則我的身體會惶惶不安。如果她假裝不理睬,那么我的身體會令我堅持到底。有時我走得太遠,于是,在那張不再像往日一樣能克制自己的、親愛的面孔上,出現憐惜的表情和痛苦的攣縮。見她如此痛苦,我十分難受,便撲到她懷中,仿佛我的親吻能夠抹去她的痛苦,我的愛能夠像我的幸福一樣使她歡悅。既然她已確卻我如何不適,我便如釋重負,我的身體也不再反對我去安慰她。我再三說這種不適并不痛苦,她完全不用可憐我,我向她保證說我是快樂的,我的身體只是想得到它所應該得到的憐惜,只要別人知道它右邊疼痛就夠了,它并不反對我說這疼痛不算病因而不能構成對我的快樂的障礙,它并不以哲學自炫,哲學與它無緣。在痊愈之前,幾乎每天我的窒息都要發作幾次。一天晚上,外祖母離開我時我還平安無事,可是她在夜深時又來看我,卻見我呼吸急促,她大驚失色地叫道:“啊!我的天,你多受罪呀!”她馬上走了出去,大門一陣響動,不久她便拿著剛出去買的白蘭地酒進來,因家里沒有酒了。很快我便感到輕松。外祖母臉色微紅,神情不大自在,目光中流露出疲乏和氣餒。
開,讓你輕松輕松吧。”她說,并且突然離開我,但我仍然親吻了她并且感到她那清新的面頰有點濕潤,莫非這是她剛才穿越的黑夜空氣所留下的濕氣?我無從得知。第二天,一直到天黑她才來到我的臥室,據說她白天不得不出門。我覺得她在對我表示冷淡,但我克制自己不去責備她。
充血的毛病早已痊愈,但我繼續感到窒息,這是什原因呢?于是父母請來了戈達爾教授。對這種情況下被請的醫生來說,僅僅有學問是不夠的。他面對的癥狀可能屬于三四種不同的疾病,最終要靠他的嗅覺和眼力來判斷是哪一種病,雖然表象幾乎相同。這種神秘的天賦并不意味著在別的方面具有超群的智力。一個喜歡最拙劣的繪畫、最拙劣的音樂、沒有任何精神追求的、俗不可耐的人也完全可以具有這個天賦。就我的情況而,他所觀察到的具體癥狀可能有多種起因:神經性痙攣、剛剛開始的肺結核、哮喘、伴以腎功能不全的腸道毒素性呼吸困難、慢性支氣管炎,或者由這其中好幾個因素構成的綜合癥,對付神經性痙攣的辦法是別把它當回事,而對付肺結核則必須精細從事,采取過度飲食療法,而過度飲食對哮喘之類的關節性疾病十分不利,對腸道毒素性呼吸困難則極端危險,而腸道毒素性呼吸困難所要求的飲食對肺結核病人來說又是致命的。然而,戈達爾只猶豫片刻便以不容反駁的口氣宣布處方:“大瀉強瀉。幾天以內只能喝奶。禁肉。禁酒。”母親喃喃說我急需滋補,我已經相當神經質了,這種大瀉和飲食會使我垮掉的。戈達爾的眼神焦慮不安,仿佛害怕誤了火車,我看出來他在自問剛才的話是否過于出自他溫順的天性,他的努力回顧剛才是否忘記戴上冰冷的面具(仿佛人們尋找鏡子來看看是否忘了打領帶)。他心存疑慮,想稍加彌補,便粗聲粗氣地說:“我一向不重復處方。給我一支筆。只能喝牛奶。等我們解決了呼吸困難和失眠以后,你可以喝湯,我不反對再吃點土豆泥,不過一直要喝奶,喝奶。這會使你高興的,既然現在西班牙最時髦,啊萊!啊萊!(他的學生很熟悉這個文字游戲,因為每次當他在醫院里囑咐心臟病人或肝病人以牛奶為主食時,他總是這樣說。)然后你可以逐漸恢復正常生活。不過,只要再出現咳嗽和窒息,你就再來一遍:“瀉藥,洗腸、臥床、牛奶。”他冷冷聽著母親最后的反對意見,不予理睬,不屑于解釋為什么采取這種療法便告辭而去。父母認為這種療法不僅治不了我的病,而且無謂地大傷我的元氣,因此不讓我試用。當然他們盡量不讓教授知道沒有按他的話去做,而且,為了萬無一失,凡是可能與教授相遇的社交場所,他們一概不去。后來,我的病情日趨嚴重,他們才決定不折不扣地執行戈達爾的處方。三天以后,我便不再氣喘,不再咳嗽,呼吸也通暢了。于是我們明白,戈達爾看出我的主要病因是中毒(雖然他后來說,他認為我也有哮喘,特別是有點“瘋顛”)。他沖洗我的肝和腎,使我的支氣管暢通無阻,從而使我恢復呼吸、睡眠和精力。于是我們明白這個傻瓜是一位了不起的醫生。我終于起床了。但是他們不再讓我去香榭麗舍大街玩耍,據說那里空氣不好。我認為這只是不讓我見到斯萬小姐的借口,所以我強迫自己時時刻刻念著希爾貝特的名字,就像是被俘者努力保持母語,以免忘記他們將永遠不能重見的祖國。母親有時用手摸著我的額頭說:
“怎么,小兒子不再把煩惱告訴媽媽了?”——
(前)西班牙語,斗牛時高呼的“加油”,按諧音為法語的“喝奶”,此為同音異意的文字游戲。
弗朗索瓦絲每天走近我時說:“瞧瞧先生的氣色!您沒照鏡子吧,像死人!”如果我只是得了感冒,弗朗索瓦絲也會擺出同樣哀憐的面孔。這種憂傷更多地由于她的“等級”,而并非由于我的病情。當時我分辨不出弗朗索瓦絲的這種悲觀是痛苦還是滿足,我暫時認為它具有社會性及職業性。
有一天,郵遞員來過以后,母親將一封信放在我床上。我將信拆開,漫不經心,因為它里面不可能有唯一能使我快樂的簽名——希爾貝特的簽名,我和她除了在香榭麗舍大街見面以外沒有任何來往。在信紙的下方有一個銀色印章,里面是一位戴著頭盔的騎士以及下面排成圓形的格reviamretam信中的字體粗大,每一句話似乎都用了加強號,因為“t”字母上的橫道不是劃在中間,而是劃在上面,等于在上一行對應的字下面劃了一道。在信的下方我看到的正是希爾貝特的簽名。不過,既然我認為在我收到的信中不可能有她的簽名,我不相信我的眼睛,也未感到欣喜。霎時間,這個簽名使我周圍的一切失去真實性。這個難以思議的簽名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與我的床、壁爐、墻壁玩四角游戲。我眼前的一切搖晃起來,仿佛我從馬背上跌落下來,我在思考莫非存在另一種生活,它與我們所熟悉的生活迥然不同、甚至恰恰相反,但它卻是真實的,當它突然向我顯現時,我滿心猶豫,仿佛雕刻家的《末日審判》中那些站在天堂門口的死而復生的人一樣。信里說:“親愛的朋友:聽說你曾得了重病,并且不再來香榭麗舍了。我也不去那里,因為那里有許多病人。我的女友們每星期一和星期五來我家喝茶。媽媽讓我告訴你,歡迎你病好以后來,我們可以在家里繼續在香榭麗舍大街有趣的談話。再見,親愛的朋友,但愿你的父母能允許你常來我家喝茶。謹致問候。希爾貝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