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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恕自夢中醒來時,唇邊還帶著笑。
屋中彌漫著安神香的氣味,他坐身來,環視一周,看見熟悉的陳設之后,翹的嘴角一落,變得平直緊繃。
自殷承玉去世后,他已許久沒有夢見過他了,這樣的美夢更是難求。
身隨披了件外袍,薛恕打開暗門,拾級而。
過幽暗的石階,便到了地宮。
地宮就建在他臥室的正方,分為內外兩層。外層以冰塊填充,只留了狹長道。內層則以極北雪山運來的寒冰建造,模仿殷承玉往日居,打造了一間冰室。
殷承玉的冰棺就放置在冰室正中,
薛恕緩步近,皮膚上細小的汗『毛』因為寒冷豎立,他卻絲毫不在。只是俯身細細打量著冰棺中的人,確認一切完好,沒有任何變化才放心。
“昨晚我睡得很好,還夢見陛了。”
憶夢中的甜蜜,薛恕嘴角不自覺翹來:“夢里陛,心悅我。”
“陛久沒有入夢,我想念的厲害。前些日子剛建好第一座往生塔,陛就來見我,我要忍不住當真了。”
他用目光細細描繪著方輪廓,這張面容沒有大變化,只是因為久處冰室,膚『色』白得有些泛青,墨眉和眼睫結了白『色』冰霜,殷紅豐潤的唇泛白,沒了血『色』。
“陛當初……是有那么一絲歡喜我的吧?”這是藏在心中許久的疑問,是他不敢多想的奢望。
如今終于問口,卻再沒有人能答。
他彎腰輕吻冰棺:“陛不話,我便當默認了。若是你不同,便來夢里親自與我罷。”ъiqi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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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承玉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又到了“游魂”的狀態。
而上一世這個時間段,他已經病逝。
薛恕被任命為輔政大臣,一心一輔佐殷承岄,繼承并踐行了他的遺志。
雖然這君臣之間多有摩擦,甚至還有針鋒相互不相讓的時候,但他旁觀清,知曉以殷承岄的子,能如此容忍薛恕,便已經是認可了他。
這本該是個值得高興的事,薛恕并未辜負他臨終前的期待,沒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可殷承玉看著他深夜難眠、滿目寂然立于窗前時,卻感到了后悔。
他活著,但僅僅是活著。
除了殷承岄與謝蘊川,他幾乎不與旁人有多余的來往。值之后便待在地宮里,與他絮絮叨叨地閑話。
從前他是個寡沉默之人,二人之間少有閑話家常的時候。但自他去后,他反而變得嘮叨來,朝中、府中的大小事情,都能同他上幾句。
偶爾安靜來,整個地宮一瞬寂靜無聲,他眼中便會流『露』難以掩飾的悲愴。
殷承玉想,他是害怕孤寂的。
于是后來薛恕再到地宮閑話時,他便學著他的模樣接上他的話題閑聊。
即便他根本不見他的聲音。
……
無論殷承岄還是大燕,薛恕都盡心盡力。
殷承玉跟在他身側,看著大燕一日比一日昌盛,疆域不斷擴大。看見薛恕與殷承岄與謝蘊川爭吵,最后一孤行,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建造一座座往生塔。
最后一座往生塔完工之日,薛恕親自抬棺,將地宮中的冰棺運來,送到了往生塔的墓室當中。
那是一間合葬墓室,沒有任何陪葬品,唯有中間擺放一口雙人合葬用金絲楠木棺槨。
薛恕揮退匠人和兵卒,獨自留,又命人從外將墓室封死。
聞訊趕來的殷承岄怒聲叱罵,卻絲毫動搖不了他的決心。最后是謝蘊川將殷承岄勸,按照薛恕的要求,命人落了墓室石門。
石門重逾千鈞,一旦落,便無法再開啟。
墓室之外,殷承岄與謝蘊川靜立不動,神『色』哀慟。
墓室之內,薛恕換上了簇新的緋紅蟒袍,又將冰棺中僵冷的尸身抱來,換上了明黃袞龍服。
最后,他抱著僵冷的尸體躺進了合葬的棺槨當中,合上棺蓋,終于心滿足地合上了眼。
時隔經年,他們終于同葬一『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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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承玉一陣心悸,驚坐而。手中的狼毫筆落在桌面上,發“當啷”聲響。
伺候在側的鄭多寶聞動靜上前來:“陛可要去休息?”
晌午的陽光透窗而入,驅散了徹骨的寒。
殷承玉恍惚片刻,看見手邊堆積的奏折,終于識到先前一切都只是個夢罷了。
只是夢醒了,他心底卻有些空『蕩』『蕩』落不到實處。
“薛恕呢?”
鄭多寶正要開口,正巧薛恕推門進來,忙道:“鎮國公,陛尋你呢。”
薛恕上前來,見殷承玉皺著眉,臉『色』有些不好,便探手試了試:“陛可是累著了?”
——最近朝中事務繁多,殷承玉散了朝會后便一直在批閱奏折。
殷承玉搖搖頭,屏退了伺候的宮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側臉,指腹觸到溫熱體溫,心才落到了實處:“剛剛我做了個夢,夢到了你。”
他憶著將夢境緩緩道來,薛恕越神『色』越奇怪,直到他搖骰子比大小時,他方才開口道:“夢中竟是真的。”
殷承玉看向他,神『色』怔然。
“陛夢中做的這些事,上一世我曾夢見過。”薛恕嘆息一聲,想那些聊以慰藉的舊夢。m.biqikμ.nět
時間過久遠,有些他尚且記得,有些卻已經遺忘在時間里。
那竟不是他一個人的夢……
殷承玉心中窒悶散開些許,探手與他相握。只是想夢境最后他心滿足的笑,心頭仍舊微微刺痛,卻沒有表『露』來,只提了另一件事:“工部已經要著手修建帝陵,我已經傳令去,主墓室按照雙人合葬規格修建。”
薛恕頓時會,笑道:“那些大臣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鬧一場。”
殷承玉不甚在道:“讓他們鬧便是,鬧上一陣就消停了。”
這一世,他不會再留他孑然獨活。
生同歡,死同『穴』,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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