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朱聿恒便與李景龍告了別,打馬追上阿南。
兩人心照不宣地縱馬朝河邊馳去,朱聿恒貼近她,低聲問:“那酒壇的碎片,不是出于同一個?”
“對,那些酒壇子的碎片弧度完全不同,明顯來自兩個酒壇。所以,從斜坡上滾下來的不是一個酒壇子,而是兩個。一個大,一個小。”
“而且,我看有些小酒壇的碎片,還被壓在大酒壇碎片的下方。既然呈現這種包圍的結構,它們絕對是一起摔破的。”朱聿恒道,“另外,從案發的情況來看,道衍法師之死,與傅準的神秘失蹤,頗有些共同之處。”
阿南抬手做了個滾動的手勢:“嗯,兩人都是在別人的注視下,瞬間便消失或者死亡……而關鍵的是,又都有一個翻滾的重要東西。”
“而且,所有的變化都發生在一瞬間。李景龍眼看著酒壇子從斜坡上滾下來,就算他喝醉了酒意識模糊,可一條斜坡不過兩三丈長,一個酒壇子滾下來只是幾彈指的時間。而工部庫房那窗板我曾試過,需要的時間更短。”
阿南想了想,問:“對了,當時在工部庫房,傅準滾過來的那個卷軸,有什么異常嗎?”
朱聿恒搖頭道:“沒有,當時我父王拿到了卷軸,是我拆開來看的。里面只有一卷普通的西南地圖,就是咱們一起去橫斷山脈時,經常拿出來看的那卷,你有發現什么不對嗎?”
阿南沉吟片刻,道:“沒有。”
“此外,我還有一點想不通。若說傅準的失蹤,是挾持他的青衣人下的手,那法師呢?那酒窖是開挖在山崖中的,當時那個兇手是如何潛入下手,又是如何不動聲色殺完人離開的?”
兩人討論一番,毫無頭緒,阿南吁了一口氣,道:“不想了,只要找到傅準,一切便可迎刃而解。現在咱們還是先回去看看草鞋洲吧。”
正值午后,江面煙霧一空。冬日照在大地上,對面的沙洲清清楚楚呈現于眼前。
阿南將白玉菩提子放在眼前,對著面前的沙洲照了照。
橢圓的沙洲正好被遮住,只隱約透出里面鏤空的線條。
而朱聿恒則拿出二十年前的地圖,對照面前這座沙洲。
“怎么樣,變化大嗎?”
阿南湊過去,仔細看舊地圖上橢圓的草鞋洲。
朱聿恒將地圖往她這邊挪了挪:“你看,當時的沙洲,大致還是草鞋的模樣,看來,二十年前那場大戰,那條赤龍對這江流的影響很大啊。”
“說不準,也許是赤貓呢?”阿南開著玩笑,走到燕子磯最前端,抬手指向對面,“你皇爺爺當年,是在哪里設陣來著?”
“就在燕子磯正對面,沙洲之后。”朱聿恒與她并肩而立,在浩蕩江風中望向面前。
阿南舉起手指,測量面前的方位:“咱們來測算一下。首當其沖在燕子磯最前端的李景龍,說當時江面上出現赤龍,隨即,龍氣卷起巨風,將所有旗桿全部折斷。這說明,他這個角度看到的異象,十分細長,長得像一條龍。但當時在中軍旗桿下的老魯看來——”
她回頭看朱聿恒,問:“最大的旗桿多高來著?”
朱聿恒不假思索道:“如果是三軍司命旗的話,一丈九尺高。”
“所以,不到二丈開外的人看來,那異象便已經因為傾斜而拉扁,顯得不那么細長了。”阿南將舊地圖鋪開,對著面前已經不復當年模樣的沙洲,轉頭看他:“所以,異象出現的那個點,能算出來嗎?”
“試試看吧。”朱聿恒走到燕子磯最突出的地方,見最前沿還有塊突出的石頭,便站了上去看向對面,在心中計算著。
阿南見他略微皺眉,似乎是覺得不對,便提醒道:“阿琰,你比李太師要高半個頭呢。”
朱聿恒便將身子壓得矮了些,看向沙洲那邊。
果然,正是沙洲正中心。
沙洲上全是密密匝匝的蘆葦,此時蒹葭未生,只見一片灰黃。
他抬手,張開拇指與食指,以虎口粗測距離。而廖素亭早已取出算籌,身后更有人將工部的資料送來。筆趣庫
二十年來,長江在燕子磯一帶的流速與深度、每年的山洪、各河道匯聚的水流、河堤測量的數據……一時齊備。
測算出當年沙洲的面積與水文后,根據當年燕子磯上駐兵的資料,再對照江水流速與沙洲每年的淤積情況,從面前這個已經漸漸顯得圓潤的沙洲,確定當年出現異象那一點。
江心風大,日頭漸高。
阿南見朱聿恒一直在埋頭計算,便將他的數據取過來,將他計算出來的數據給驗算了一遍。
如此龐大的計算,如此精妙的算法,只要一步出錯,便會全盤坍塌。
而她驗算也趕不上他的速度,眼看著一疊紙用完,朱聿恒抬手又抓過一疊,不加思索,迅速寫就。
等阿南終于將他的計算理順之后,他才將筆和算籌放下,輕舒了一口氣,抬眼看向她。
阿南取過尚且墨跡淋漓的最后一張紙,見上面因為寫得太過簡略潦草而只能看清東二百一十八丈、南一百七十二丈幾個數據。
她略一沉吟,看向沙洲正中心,問:“確定嗎?”
朱聿恒朝她點了一下頭,這才感覺有些疲憊:“其實與你當初讓我計算的西湖放生池差不多,同樣都是經受四面水波的沖擊,算過一次之后,我對沙洲波泓也算熟悉了,應該不會出錯。”
他是棋九步,數算天資獨步天下,哪有出錯的道理。
回到城內,戶部工部臨時調集了幾個資深賬房聯合計算,但因為眾人都看不懂他的運算邏輯,最終只能幫他驗算了數據,其余的計算方法與最終結論,都不敢有任何疑議。
阿南將朱聿恒確定的方位記在心中,道:“是與不是,我去實地看看便知。”
朱聿恒卻對這個自己親手算出來的結果不確定了,他的手按在最后的數字上,對她道:“之前,我也懷疑過天雷無妄之陣在草鞋洲。而圣上雖不許我接近,但曾經多次遣人搜索沙洲,但至今未見任何異常。”
“那些兵卒又不熟悉陣法,再說沙洲灘涂查起來絕非易事,他們一時半會兒能查出個什么來?”阿南用金環將頭發緊束,說道,“給我調艘尖底小船,拿一份沙洲地圖,趁天色還早,我吃過飯就去。我倒要看看,這明明已經消失的陣法,二十年后還糾纏著你的緣由是什么!”.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