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執迷不悟的人是你!”竺星河沉聲呵斥,將藥方塞入懷中,冷冷道,“如今朱聿恒將死,你也身染疫病,該死心了!想活命的話,就乖乖跟我回去吧。”
阿南悲憤欲絕,仿佛未聽到他的話,流光縱橫翻飛,封住了他的去路。
竺星河身影晃動,憑著自己靈動無比的身姿,在她的流光中騰挪閃避,毫發無損。
而阿南見他只是避讓,手下一變,流光豎劈橫切,攻勢頓時凌厲無比。
“為什么只閃避?為什么不用你的春風反擊?你說啊!為什么不用我給你做的武器,將我殺掉,替你掃清一切障礙?”
怒火焚燒了阿南的理智,她泣不成聲,只知道瘋狂進擊。
下手無比狠厲,可她口中的聲音卻從凄厲漸轉為喑啞,臉上滾落的淚珠讓她哽咽到崩潰。
“你為了遮掩韓廣霆的行蹤,放任他殺害司鷲,甚至幫他將罪名推到阿琰身上……你為了復仇篡位,不惜引動傅靈焰留下的各方死陣,置萬千人性命于不顧……你為了不讓朝廷拿到藥方,偷潛進來殺害魏先生,奪取藥方!你……你是不是還要拿著這張藥方去救濟百姓,為你贏得天下民心?竺星河,你……我為什么要認識你,你當年為什么要救我?!”
她瘋一般的攻勢與崩潰的叱問,如同暴風驟雨,直襲面前的竺星河。
流光颯沓,只聽到擦擦聲響,他身上的黑緞錦衣轉眼便多了兩道口子。sm.Ъiqiku.Πet
他身形迅捷,激憤中的阿南雖然割破了他的衣服,卻并未能傷到他的身體。
但,她一眼便看到了,他衣服底下初顯青紫腫脹的傷口。
她一瞬間明白了過來,目眥欲裂,不敢置信:“你……你上了神女山,剛染的疫病?這么說,重啟我們封閉的雪山機關的人是你!炸崩雪山的人也是你!你喪心病狂,為了復仇,你要擴散疫病毀了整個天下!”
而他的眼神終于開始冰冷,見她瘋狂的攻擊并未有半點停息的意思,那一直后退的身軀抵上了營帳厚硬的帆布,在上面一撞反彈后,迅速前沖,穿透她密密匝匝的攻擊,“嚓”的一聲輕微響聲中,他手中的春風終于現身。
“阿南,你剛死里逃生,氣力不繼,還是好好休養吧。”春風驟急,他穿破流光密網,冷冷地自她身旁擦過,“別擋在我面前,我不會為任何人留手。”
仿佛為了驗證他的話,阿南的右臂上,六瓣血花燦然綻放,在燈光下殷紅透亮,如散落的鴿血寶石,刺目驚心。
鴿血寶石……
那年她十六歲,與公子行船于錫蘭(注1),看到當地的少女身披重重刺繡的彩衣,額間綴滿鴿血寶石,嫁給自己心上的少年郎。
那之后有一段時間,她存了許多鴿血寶石,也試著做一串串鮮紅的鏈子掛在額間胸前,幻想某一日能拿來映襯艷紅的歡喜。
甚至,連公子說她穿紅衣好看,她也歡歡喜喜記在心里,一直固執地喜歡艷紅的顏色。
然而,她卻忽略了,那般艷麗奪目的紅,也是鮮血的顏色。
“想活命的話,來找我拿解藥吧。”
阿南的身軀倒了下去,而竺星河頭也不回丟下最后一句話,揣好那張藥方,越過她的身畔,在沖入帳內士兵們的刀尖與槍頭上縱身而起,鬼魅般消失不見。
阿南的右臂劇痛無比,但她也知道,能讓她清楚感知到傷痛的,就并非要害。
她不讓人接近自己,咬牙自行坐起,爬到藥箱邊抓了一扎繃帶,竭盡全身的力氣給自己右臂綁上,然后去查看魏樂安的情況。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大灘刺目血液,兀自睜著眼睛。筆趣庫
望著死不瞑目的魏先生,她悲愴不已,抬起顫抖的手,默然合上他的眼。
然而,她的手碰觸到了魏先生顫抖不已的面頰,聽到了微不可聞的嗬嗬低聲。
阿南俯下身,聽到魏樂安無比艱難地從嗓子里擠出幾個字:“南……南姑娘,藥方在……在我懷……懷……”
阿南抬手一摸,果然,在他的懷中,是折得整整齊齊的一張藥方,已經被血水浸透。
她緊捏著這張染血藥方,顫聲問:“那,公子搶走的是……”
“那張方子,我換了……換了兩味藥物……可延命……阻傳染……但代價是全身潰爛奇癢,一輩……”
“子”字尚未出口,魏樂安的身體一陣抽搐,已經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阿南將這張血水洇透的藥方打開來,看著上面整整齊齊的字跡,忽然明白了一切,眼淚又忍不住涌了出來。
公子搶走的,是魏樂安想留給朝廷的藥方。可以救人,但全身遍布那般潰爛又奇癢難耐的傷口過一生,一世痛苦,無法見人。
而這份完美的藥方,魏樂安暗藏在了身邊,想要帶回去給公子,收服疫情侵害之地的民心,或拿來與朝廷交換,為他的大業助一臂之力。
可誰知道,他一心為公子謀算,公子卻認為他已背叛自己。為了搶奪這份藥方,更為了災疫傳播、天下大亂,毫不留情便殺害了他。
阿南手捧著染血的藥方,從軍帳中走出,將它交給軍醫,讓他們立即抄備配藥。
眼望著神女山上滔滔滾落的雪浪,她又想起竺星河被她割破的衣服下,那青紫膿腫的傷口。
如此迫不及待搶奪走的藥方,他拿回去后必定立刻用來救自己。
若真的如此的話……
這世間陰差陽錯,一啄一飲莫非天定。
若他不是一意想要釋放雪峰疫病,要禍亂百姓令天下大亂;若他沒有遮掩行蹤來搶奪藥方;若他肯放過魏樂安……
想著遍體鱗傷瀕臨死亡的司鷲,想著一心為公子謀劃卻死于非命的魏樂安,想著碧海之上白衣如雪渾然脫俗的竺星河,阿南不由悲從中來,站立在颯颯雪風中,眼淚又是奪眶而出。.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