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腦海之中,驟然閃過下方山洞中指引她的萬象,不由得心下狠狠罵了一聲“王八蛋”。
手上傳來微顫的握力,是朱聿恒茫然痛楚地摸索著,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她頸椎僵直,臉頰艱難地一點一點挪移,終于側向了他。
自他的脖頸延伸向下,縱貫胸口的任脈正在爆出青筋,如一條夭矯的詭異青龍就要沖體而出。
面前的冰層之下,黑線已經燃燒,火線蔓延入冰層,即將灼燒至玉刺。
凍在冰層中的玉刺,逐漸受熱融化周圍冰雪,玉刺在冰層中松動,向下方機括墜去,眼看便要啟動下方點火裝置。
阿南看見朱聿恒抬起抽搐的手,竭力抬手抓向了自己的心口。
在那里,血脈中涌動的毒癭,正劇烈抽搐。
阿南強忍頭痛,將他的手一把抓住,喘息急促:“別動,我……把冰層下毒刺挖出來,絕不能讓它碎在陣法里,引動你身上的毒刺!”
“不……”朱聿恒卻抬手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向前推去,“現在,立刻……擊碎它,讓黑線斷下來,決不可……讓陣法啟動!”
阿南頭痛欲裂,只覺得自己頭頂百會穴劇痛鉆心。
她眼圈通紅,神智紊亂,可心中還有最后一點清明,讓她知曉這是阿琰生死存亡的時刻:“可……這是你唯一的、最后的希望了!”
畢竟,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圖,已經一條條爆裂。
就連一直無法追尋的督脈,也已經在他的身上顯了形,烙刻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這是最后一個陣法,最后的希望。
若再被毀的話,阿琰的性命,怕是要就此徹底湮滅。
他們一路追索至此,艱難跋涉,怎可功虧一簣,全盤皆輸!
“阿南,你……聽我說……”朱聿恒呼吸艱難,劇痛讓他神志承受不住,已經瀕臨昏迷,但他抓著她的手如此堅定強硬,與他的話語一般撕心裂肺而堅定,“阿南,絕不可……你一定要讓火線停下,我……”
血脈在呼嘯涌動,他顫抖窒息,已經說不下去。
阿南知道,自己挖出他的毒癭,可能稍緩他的痛苦。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在挖出的一刻,經脈早已受損,潛毒已散布到了他的奇經八脈之中,所以她之前剜取他的毒癭,從未能成功阻止山河社稷圖的出現。
而如今,她一定得保住他的任脈,縱然他全身經脈受損,但畢竟還留著最后的希望,讓他不至于在這般大好年華永訣人世。
悲憤怨怒直沖頭頂,沸騰的血液讓阿南一時竟連頭部劇痛都忘卻了。
她不顧一切,嘶吼出來:“可阿琰,你已經錯過了所有機會……在敦煌的時候,你為了西北已經放棄了一次生存的機會,那次,咱們是身處危境確實無計可施,可這一次,我相信會有辦法的!”
就算雪峰坍塌融化,就算致命的病毒會融化在河流中流出,只要……只要及時封鎖下方,將一切好好控制住,只要她能將藥渣帶出去,那么,未必不能掌控住疫情。
畢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可如今,阿琰就要死了,就要死在她的面前了!
不等朱聿恒再說什么,阿南已經一把抽出他身邊的鳳翥,向著那條黑線沖了過去。
朱聿恒在瀕臨昏迷的痛苦中,看到她決絕的側面,一瞬間知道了她要干什么。
她跪在冰層之上,將鳳翥狠狠扎入冰層,要將黑線中的玉刺挑出來,將它完整地取出,保住他身上最后的一脈希望。
可,她和朱聿恒都看到,灼燒入冰層的火線引燃了噴火石,融化的冰水助長它沸騰燃燒,滾燙的玉刺順著它燒出的通道緩慢下沉,馬上便要啟動下方的點火機括。
來不及了。
她手中只有一柄鳳翥,如何能劈開這千萬年的堅冰,搶救出阿琰最后一點殘存的生機,緊握于手?
“阿南……”朱聿恒望著她的背影,喉口干澀哽咽。
意識已經逐漸模糊,他望著她瘋狂地跪地挖掘冰層的背影,在這最后的時刻,內心卻升起異樣的平和幸福。
初次見面時,差點置他于死地的女海匪,如今與他一路走到這里,為了挽救他而不顧一切。
水流千里,終歸浩瀚。
他來到這世間二十余年,成為了祖父奪位的傳世之孫,成為了東宮的頂梁之柱,成為了朝野人人稱頌的他日太平天子……
可他的心里,自己人生的,卻是在那一日,得知自己只剩下一年壽命的時候,紫禁城邊、護城河畔,他看見她衣衫鮮明,鬢邊一只幽光藍紫的蜻蜓。δ.Ъiqiku.nēt
那是他既定的、至高無上的人生終結的一刻。
也是他全新的、從未設想過的人生開始的一刻。
“阿南……”
他喉口早已發不出聲音,最后殘存的意識,只夠他清醒地凝望她最后一瞬。
或許,這也算圓滿。
傅靈焰留下的陣法,已經基本破除。
阿南身上的六極雷,似乎并未危及她的性命。
這冰川,這疫病,這下游的、南方的、天下的生靈……只要阿南帶著藥逃出去,便都有了希望。
阿南,她一定不會讓所有人失望……
阿南的手握緊鳳翥,向著下方的黑線狠狠挖去。
冰層堅硬無比,鳳翥的刀尖啪的一聲折斷于萬年堅冰之上。
她淚流滿面地無聲哀號著,用斷刃的鳳翥狠狠插入冰中,即使會壓迫機關,即使下面的烈火開關啟動,會立即萬焰升騰,將她連同整座冰川從內至外燃燒殆盡,她也在所不惜。筆趣庫
噴火石已經燃燒殆盡,但也替玉刺燒出了完整的一條通往點火裝置的路徑。
她喘息急促,濃烈的水氣圍繞在她的臉頰,隨即被嚴寒凍在她的睫毛上、鬢發上,形成一層雪白冰霜。
而她不管不顧,瘋狂地砸開表面冰層,順著冰雪融化的蹤跡,竭力俯身,指尖碰到了噴火石灼燒的末端。
在刺骨的冰寒中,她碰到了最后一點還在沸騰的石頭。
穿越灼燙與冰涼,她的指尖,抓向了雪水中的玉刺。
可,還沒等她碰觸到浮懸下沉的玉刺,它的尖端,已經碰觸到了下方的裝置。
細小的玉刺在冰水中下落很慢,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絕望地將臉貼在冰面上,意識到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驟然間,貼在冰面的臉微微一震。
冰下傳來嗡的一聲,讓她瞪大眼睛,隨即,便看到玉刺瞬間停頓在冰水之中,然后,輕微地啪一聲響,碎裂在了黑線之中。
阿南怔了一怔,巨大的悲慟涌上心頭。
她轉頭,看向后方的朱聿恒。
朱聿恒的手中,是日月薄而鋒利的刃口。
阿南看見了他心口淋漓的傷口,血脈中,粉色的毒癭已經被他自己擊碎。
他以她親手打造的武器,用盡最后一絲意識,割開了心口最為疼痛之處,將里面那一枚生死攸關的毒刺,捏為齏粉。
她的阿琰,為了保住這座冰川,為了守護這天下,斷絕了自己最后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