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扭動的腰肢與招展的手都不覺停頓了下來,錯愕的情緒侵占了她的心口,腦中一時只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
他來了。
阿琰真的來了。
就在半刻前,她還信誓旦旦對公子與海客們說,司鷲絕不可能是阿琰下的手,因為他根本就不在這里。
可他卻……真的過來了。
重逢的歡喜被錯愕沖淡,她一時跳錯了拍子,手臂也打到了旁邊的一個姑娘。
那個姑娘以為她是不熟悉,笑著將她的手挽住,旁邊的姑娘們也紛紛上來,帶著她一起旋轉招手。
葫蘆笙與月琴聲音高亢,高臺之上重回喧鬧歡樂的歌舞。
朱聿恒帶著一眾侍衛穿過人群,走到臺邊。墨長澤與諸葛嘉看見他到來,都是錯愕不已,忙向土司介紹他。
“這是……我們提督大人。”
土司知道提督是很大的職位了,料定他身份必定非同小可,忙將他迎到主位。
土司夫人帶著兒女們給他斟酒勸酒,他不拂好意,略喝了幾口,目光卻一直在篝火邊的阿南身上。
火光耀目,她鍍著一層金紅色的光彩,在稀薄夜色之中,飛旋的身影在姑娘們中間來去,招手舞蹈,旋轉如風。
每次她旋身轉頭,他便看到她臉上的燦爛火光,她在跳躍著,火光也在她身上跳躍著。
黑夜時而吞噬了她,時而呈現出她,在清晰與模糊中無序切換的身姿,令他胸口沸熱。
這段時間瘋狂趕路,一直憋在心口的思念,在見到她的這一刻終于噴薄而出,情烈如火,難以抑制。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便轉移開了,若有所思地繼續與姑娘們一起舞蹈。
他本以為,她會歡笑著跳下臺撲到他身邊、跑到他面前驚喜詢問,誰知她卻是如此冷淡。
而他也沒有了將一路上輾轉想念了千遍萬遍的她緊擁入懷的機會,心口涌動的血潮無從宣泄,唯有緊握拳頭壓抑自己的沖動。
緊盯著她并不遙遠的身影,年少時讀過的詩,忽然在此時涌上他的心頭。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數千年前,那個仰望著宛丘之上起舞神女的人,心中愛慕而無望的那種心緒,如今轉換成這與世隔絕的橫斷山脈之中,遙望著在火光中起舞阿南的他。
縱然他拼盡一切,可她不肯向他奔赴,他這慘淡的人生處境,又要如何實現自己的奢望?
葫蘆笙的音色忽然纏綿起來,歌聲已變,身邊的小伙子們紛紛跑上高臺,尋找自己心儀的姑娘共舞,相貼相對,如一雙雙的飛鳥或游魚,繾綣相依。
其中,也有幾個熱情的小伙子,對阿南這個剛剛到來的陌生姑娘大獻殷勤,圍著她做出邀舞動作。
阿南笑意盈盈,不動聲色地避開他們的動作,神色如常。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朱聿恒多心了,總覺得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朝著自己看來,火光下那目光中似倒映著細微火光。
他凝望著阿南,正在恍惚之際,身后廖素亭卻貼近了他,笑著低聲問:“殿下,南姑娘在等你嗎?”
不知道是不是夜風被火光渲染得太過熾熱,朱聿恒只覺自己的面龐在夜色中也有點燒灼般的熱燙。
身為皇太孫,他自然不會理會這種荒誕的提議,只淡淡道:“胡鬧。”
只是目光不受他的控制,始終要往阿南那邊望去。
而臺上阿南卻已經旋過了身,火光隱藏了她的面容,他再也難以窺見她的神情。
心底升起難的情愫,他猛然起身,轉身便向著后方寨子走去。
.
寨子中來了這么尊貴的客人,土司夫人親自帶人灑掃,早已清理出了最高的樓閣,將他請入休息。
喧囂熱鬧被甩在了腦后,發熱的頭腦也在逐漸恢復。深山之中晝夜溫差巨大,夜風一吹,朱聿恒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他在火塘旁坐下,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中。
只是,阿南剛剛起舞的身姿似乎還在他的面前旋轉,他喝著茶,心下不覺升起一絲懊惱——
就算他陪著阿南在這邊跳舞,當著眾多下屬的面又怎么樣。他們頂多在心里笑一笑,又不敢背后作為談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正在心亂如麻,差點要將杯子捏碎之際,忽聽背后腳步聲響,有人順著木梯子上來了。
那輕快的腳步與迅捷的起落,不必諸葛嘉在下面提醒,他也知道是阿南。
他沒有起身相迎,只抬頭望向出現在樓梯口的阿南。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到他的身邊,在火塘旁坐下,問:“怎么啦,是我跳得太難看,把你都嚇跑了?”
朱聿恒望著她的面容,心下一時覺得荒誕——他千里迢迢追尋她而來,兩人見面后不傾訴別后的一切,卻先聊起了這看似無謂的事情。
他聲音低喑:“怎么會,你跳得很好。”
“那你怎么不上去,和寨子里的小伙子一起跳呢?”阿南托腮在火光下望著他,問,“是跳舞太難了,你學不會嗎?”
朱聿恒望著她眸中波轉跳動的火光,沒有說話。
見他不回應自己,阿南撐著下巴朝他挑挑眉:“好吧,是我不懂事了,皇太孫殿下重任在肩,就是這么沉穩內斂,不動如山……”
話音未落,她手腕忽然被握住,身子一輕便被拉了起來。
猝不及防間,她腳下一趔趄,朱聿恒已將她的腰肢攬住,讓她貼在了自己胸口。
危急之中曾經無數次自然而然做出的動作,在此時卻顯得過分親昵,讓他們二人的呼吸都顯得急促了半分。
他凝視著她,低聲道:“我會。”.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