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皆是,人生如此。
皇帝身子骨一向健朗,但畢竟已屆老年,一路南下病勢雖漸漸大好,但路途顛簸也讓他大損元氣。
臨近年關,皇帝降臨,應天府大小官吏不敢怠慢,個個打起精神,戰戰兢兢應卯當差。
至宮中向皇帝問安完畢,太子與太子妃終于領著皇太孫回到了東宮。
看著久別的兒子,兩人都是喜不自勝又心疼不已,噓寒問暖之際兩人又查看了他背上的傷勢,見太醫們處理得妥帖,已經連血痂都快掉完了,傷痕看著也并不明顯,才放下心來。
一家人難得又坐在一起吃了頓飯。雖然擔心皇帝身體,但兒子安然無恙,一家子心下都是喜大于憂。
太子夾起個羊腿,被太子妃一瞟,筷子拐了個彎立即放到了朱聿恒碗中:“聿兒,多吃點肉,你看你又瘦了。”
朱聿恒不由笑了:“父王看著也清減了不少。難得今日開心,母妃就別拘束父王了,眼看就要過年,也該吃頓飽飯了。”
“可不是,這一年到頭的,還是兒子孝順,知道疼爹。”太子笑道,見太子妃一臉無奈,趕緊夾了兩根羊排吃著。
太子妃當做沒看見,問朱聿恒:“那位阿南姑娘呢?怎么你們沒一起回來?”
見母親發問,朱聿恒略停了停,垂眼道:“她另有要事。”
太子妃見他神情微沉,心知不對,笑道:“可上次我看天氣冷了,又想著你會與她一起回來過年的,已經讓人將你們的衣服都裁好了。都是選的艷色料子,她保準喜歡的。”
“先留著吧,下次總有機會穿的。”
見兒子這般神情,太子妃朝埋頭啃羊排的太子丟了個眼色。
太子也沒了大快朵頤的心思,放下羊排問:“聿兒,那山河社稷圖,圣上如何安排?”
“西南橫斷山脈,怕是孩兒最大的指望了。”朱聿恒將他與皇帝的商量與父母簡略講了講,又道,“三大營的人是我一貫熟用的,這次也會帶著諸葛嘉他們一起過去。此外還有一些江湖上高手,西南這個陣法,此次務必得一舉成功。”
太子妃望著兒子的面容,心如刀絞,眼睛不由便紅了。只是她秉性剛強,不肯讓眼淚掉落,因此只哽咽道:“好,你此去西南責任重大,務必做好一切準備,免得出岔子……”筆趣庫
太子則思忖片刻,問:“那位拙巧閣主傅準也隨你到應天了吧?明日父王與他見個面,詳細詢問一下具體情況。”
朱聿恒不料父親要親自會見傅準,略帶詫異道:“圣上雖命傅準隨我破陣,但此人心境難辨,之前他曾隨邯王到渤海擒拿阿南,我看他與二皇叔多有合作,關系怕是不尋常。”
太子道:“無妨,正好探探底。畢竟這是與你合作的人,爹總得去確定下他是否可靠。”
朱聿恒點頭,想告訴父親,自己與阿南的傷勢總是一起發作,他推斷傅準大有嫌疑,因為阿南手足的傷勢,是傅準造成的。
但思忖片刻,他又放棄了告訴父親此事的打算,免得他太過思慮,因此只道:“明日我陪父王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話要問傅準。”
世事總有些出人意料的方面。
比如說,第二日朱聿恒安排好手頭事宜,轉到工部時,看見父親與傅準正一邊說話一邊進內,兩人之間的模樣,熟稔得如同早已相識。
朱聿恒心下升起怪異的感覺,迎上去見過父王,詢問他們到工部有何要事。
“父王與傅先生適才商談了陣法之事,傅先生認為九玄門陣法必是依地勢而設,因此我們一起到工部來查閱西南山脈,研究下那邊的地形山勢。”太子笑呵呵道,“傅先生雖只比你大上五六歲,但他博通古今、技藝超神,聿兒,你可要向傅先生多多討教,必定大有裨益。”
朱聿恒看向傅準,見他神情如常地撫著肩上孔雀微微而笑,便道:“剛好我也有熟人舊事要問傅閣主,還望傅閣主不吝賜教。”
傅準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殿下何必客氣,但有吩咐,我自然知無不,無不盡。”
南京六部歷來事少,此時工部尚書已親自率領眾人出迎。
趁著太子與工部尚書寒暄之際,傅準袖著手似不耐應天濕寒,問:“殿下所的熟人舊事,指的是……?”
“自然便是阿南。”朱聿恒道。
這一路顛簸勞累,他與皇帝都有傷在身,傅準又著意隔避,因此竟難找機會。
“阿南離開后,殿下郁郁寡歡,我等都看在眼里。”傅準一臉感傷,道,“正所謂世間萬事有聚必有散,尤其阿南是江湖兒女,說走就走亦是尋常事,我這個無辜旁觀者,唯有替殿下心懷凄惻了……”
朱聿恒不理會他慣常的陰陽怪氣,只單刀直入問:“阿南手腳的傷勢,是傅閣主所造成,卻為何與我的山河社稷圖息息相關,聯動發作?”
傅準捂嘴輕咳,清瘦的身軀似不勝寒氣,可望著他的目光中,卻染上了一層憐憫悲愴之色:“殿下,你不該問我的。”
朱聿恒雙眉一揚,正要追問,卻聽他又道:“原本,此事我該當明示殿下,好好給你一個解釋。可惜……殿下身負的天雷無妄之陣已發動,你背后的力量遮天蔽日,你如今,已將我卷入陣中了。”
朱聿恒冷冷道:“此等怪力亂神之說,本王不會信服!”
“如何能叫怪力亂神呢?既有陣法,便有守陣之力。看不到的陣法,自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守護著它,使其永保機密,不可破解……”傅準凝望著他,緩緩地往后退了一步,似是畏懼他身上的力量,“我早已對殿下明,天雷無妄之陣已經啟動,不論時間,不管地點,從此后你將面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與你有關的人會一個個離開,與你有關的事會一樁樁消亡……”sm.Ъiqiku.Πet
朱聿恒目光一凜,正要追問,卻見太子已與工部尚書一起過來了。
“走,聿兒,傅先生,工部所存地圖中,正有當年橫斷山脈的詳細圖樣,咱們一起看看吧。”
他只能中止了追問的意圖,任由傅準跟隨父親而去。
在傅準越過他身邊時,他聽到傅準幽怨的嘆息:“殿下,您這下可算給我惹上大麻煩了,不知道天雷無妄的可怕后果,會不會也落在我的身上呢……”.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