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之,清點人手,隨我往前方突擊破圍。”
韋杭之雖然應了,但望著朱聿恒帶傷艱難起身的模樣,心下不由捏了一把汗:“殿下,您身上的傷……”
朱聿恒沒有回答,只示意他立即整頓隊伍,向前方出口迎戰。
背后傷勢傳來抽痛,但他已無暇顧及。敵軍已經殺到面前,所幸后方諸葛嘉不辱使命,擋住了背后來襲的那一波,讓他們只需撕破前方攻擊。
命精銳護衛好皇帝所臥的縛輦,朱聿恒飛身上馬,當先在前殺出重圍。
背后傷口崩裂,流下來的血在這般雨雪交加的天氣中顯得格外熱燙,溫熱的生命力仿佛正點點流失。
但此時此刻,他早已顧不上這些。日月光華暴起,紛繁迅捷的光芒直刺對方眼目。
對面的敵人正在沖殺之中,哪能顧及他的突襲,只聽得慘叫聲與落馬聲相繼響起,砰砰不斷中,對方當先數人紛紛墜馬,捂著眼睛慘叫出來。
后方趕到的敵軍無法看到前面的情景,收勢不及,馬腿在沖擊中有絆到前方人馬的、也有及時撥馬避開而亂了陣型的,原本堅不可摧的進擊之勢頓時崩潰。
趁著對方陣腳不穩,韋杭之立即率人沖殺。
刀劍交鳴,冰冷的雪與溫熱的血交錯,韋杭之身上也添了數道傷口,但硬生生將對方的包圍撕開了一條口子。
朱聿恒坐于馬上,緊抓著馬韁,護衛著皇帝的縛輦。
后方的諸葛嘉忠實履行了自己的承諾,八陣圖緊緊封住了谷口,未曾讓后方增兵來援。
最擅長機關漏隙的廖素亭,也已經找到了翻越山脊的路線,大軍即將在指引下突入。
只要前方的攻勢崩潰,他們便能沖殺出這片埋伏。
然而就在這勝負將決之刻,斜刺里忽然傳來異常騷亂,原本步步推進的隊形突被遏制,進擊混亂。
朱聿恒知道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而韋杭之身先士卒,早已沖到前方。
他是皇帝于萬軍之中挑選出來護衛皇太孫的,身手自然極為出眾,即使局勢混亂,依舊幾下便沖到了騷亂中心。
正待他穩定己方陣容之時,忽聽得周圍士卒驚呼聲響起,風雪中血花迸射,如同六瓣花朵。
銀白色的光華穿透人群,在鮮血之花的簇擁中,直取被圍于中心的皇帝。
盡管來人身上穿著厚重布甲,頭盔也遮住了大半個面龐,但僅憑這春風與六瓣血花,朱聿恒立即便知道了這個僅憑一己之力沖破了他們陣腳的人是誰。
竺星河。
一直隱在幕后的他,終于在此地此刻現身,正面向他們襲擊。
朱聿恒看見了竺星河冰冷的目光,向著他轉來,兩人目光交匯之際,彼此都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日月。春風。
出自一人之手的兩柄殺器,卻令這段恩怨愈發激烈,終究走到生死相搏的這一刻。
事到如今,他們再沒有避讓的可能,兩人不約而同地越過廝殺的戰場與呼嘯的雨雪,向著對方撲擊。
局勢緊急,無暇多顧。兩匹烈馬越來越近之際,他們都向著彼此奮力發出全力一擊。
日月是遠程且多點攻擊的武器,在直面相擊之時本該占據上風,可面前雨雪勁急,背后的傷勢劇痛,朱聿恒的手僵硬脫力,一時竟無法如常掌控手中那六十四道光點。
冰冷迅疾的寒風令日月的攻勢變得虛軟,而就在它即將接近竺星河之際,只聽得一陣清空勻和的聲音響起——
是春風。風從它管身上的鏤空穿過,發出類似笙簫管笛的樂聲。在這殺戮血海之中,顯得格外纏綿詭異。
春風來勢急遽,與凜冽寒風相合,氣流在山谷間呼嘯回旋。
利用應聲而擴展攻擊的日月,此時頹然失去了相和擴散之力,別說準確攻向竺星河,就連控制都顯得吃力。
而竺星河則仗著自己那驚世駭俗的身法,撥馬迅速穿過面前混亂的日月輝光與局勢,在兩匹馬高高躍起擦身而過之際,春風穿透日月光華,直刺向朱聿恒的胸口。ъiqiku.
眼看那細如葦管的武器就要刺入朱聿恒的胸前,開出殷紅的六瓣花朵時,斜刺里一條身影沖出,橫擋在春風之前。
隨即,如蘆葦般細長瑩白的春風已經刺穿了他的身軀,六瓣血花盛綻于朱聿恒與竺星河之間。
在千鈞一發之際,替朱聿恒爭取了最后一瞬機會的,是韋杭之。
急促噴涌的鮮血迅速帶走了他的意識,他眼前世界顛倒旋轉,重重撲倒于地。
但只憑這一瞬間的阻隔,朱聿恒的日月已急速回轉,籠罩了竺星河的背心。
盡管日月攻勢凌亂,但后背受襲,竺星河不得不救,身形一閃而過,沖出了日月的籠罩。
而朱聿恒也趁著這一瞬間的機會,向前疾仰,春風在朱聿恒胸前劈過,鋒利的氣勁將披風系帶一劃而斷。
濺落在朱聿恒臉頰上的血滴尚且溫熱,這是屬于韋杭之的鮮血。
剎那間的交錯,只是短短一瞬間,卻已是生死一個輪回。
竺星河脫離了日月,朱聿恒避過了春風。
玄黑色的披風墜落,顯露出朱聿恒背后鮮血淋漓的傷口。
而竺星河目的明確,已向著縛輦上的皇帝撲去。
眾人立即上前圍護,即使對面敵人來勢兇猛異常,依舊用身軀鑄出鐵桶陣營,誓死護衛皇帝。
但,血花飛濺中,面前人紛紛倒下,竺星河的面容上卻并無快意,只有目光中閃著冰冷恨意。
二十年血仇,千萬人頭落地,在父母去世那一日、他于懸崖上撕心裂肺所發的誓,這一刻終究得以實現。
這漫長的復仇之路,走到如今,不可謂不艱難。但,他終究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一瞬。
在這漫天風雪中,他將自己一路的艱辛灌注于春風之上,只需要一朵血花迸綻的時間,便能以血洗血,徹底了結這段血海深仇,從纏縛了他二十年的噩夢中掙脫。.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