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恨磨牙,湊到阿南身邊,附耳低聲道:“南姑娘,求你了,你們每次來都搞得島上房倒屋塌,這次要還這樣,我們就去向朝廷索賠了,三倍那種!”
“不會不會,我們這次來絕無惡意,瀅堂主只當沒看到就行。”
薛瀅光翻他們一個白眼,對老供奉示意:“讓他們進吧,評分么……中下!”
“終究還是被公報私仇了。”阿南抓著朱聿恒的手,郁悶不已,“中下,阿琰的手評分居然是中下,那薛瀅光只能算長了雙爪子!”
沒等她發完牢騷,那邊已經摸手完畢。剔除了一大批人后,按照他們領的牌子報數,引到閣內最大的空地上。
青磚平鋪的廣場上,陳設著百來張小方桌,每張桌上,都放著一堆鐵木零件,看那模樣,應該是弓.弩。
僥幸過了第一關的熊大威,強壓驚喜,低聲對阿南說:“哇,真的是弩機!不過那個口訣……我好像有點記不住了,什么單……什么雙來著?”
“逢單則提,遇雙則壓。”
話音未落,上方通知傳來:“諸生安靜,有請坎水閣澄堂主!”
薛澄光依舊是清雅俊逸、笑容和煦的模樣,掃向眾人的流轉目光比他妹妹更像秋波。
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下來,薛澄光含笑道:“恭喜各位通過初試,此次復核很簡單,就是看一下諸位的手速和靈活度,同時考察記憶和眼手的協調性。那么接下來,請大家注意看我如何拆解與安裝這具弩機。此次錄取的標準,一看準確,二看速度,安裝失敗者沒有補試機會。”
說著,他拿起自己面前桌上那具弩機,向眾人示意,然后平舉在胸前,將上面牛筋所制的弓弦拆掉,再將望山卸下,拆解掉后方掛弦牙,推出箭匣,再撤匣中撥機、墊機、照門、鋼鍵,最后只剩一具硬木弓身,被他輕擱在桌上。
薛澄光的手速并不快,為了讓眾人看清他動作,甚至還著意放慢了。
拆卸下來的零散構件,也被他從右至左一一擺放在桌面上,紋絲不亂。
他抬起手,向眾人示意:“諸位請開始吧。組裝完畢后貼上姓名條子,封存上交即可。”
話音剛落,眾考生立即搶起各自面前的零件,急著開始組裝。
熊大威有些無措,偷眼一看旁邊的阿南,發現她速度駭人,他一愣神的工夫,她已裝了一小半,那雙手快得幾乎有了虛影。
他倒吸一口冷氣,再轉頭去看朱聿恒,他就正常多了,不緊不慢地拿起硬木弩身,提鋼鍵、壓照門、提墊機、壓撥機、提箭匣、壓弦牙……
幾提幾壓之間,各個機括如行云流水般組裝得整整齊齊,紋絲不亂。明明他應該是第一次拼接這種弩機,卻令人意外地顯出氣定神閑的從容姿態,比薛澄光演示時的更為流暢。
熊大威恍然大悟,原來逢單則提、遇雙則壓的意思,是指組裝順序。遇一三五之類的單數步驟則上提,二四六之類的雙數步驟則下壓。
他依樣畫葫蘆,全盤照搬朱聿恒的動作,雖然沒有朱聿恒那般異常靈活的手,但緊趕慢趕,也算把自己手中的弩機勉強給組裝好了。
那邊阿南已經率先上前交弩機,順便給了朱聿恒一個勝利的眼神。
朱聿恒則還她一個“拭目以待”的目光。
薛澄光將阿南的弩機丟在一旁,看也不看:“不合格,按例取分墊底。”
阿南不敢置信:“我不合格?我墊底?我明明裝得又快又好!”
薛澄光冷笑一聲:“我早就說過了,本次考校的是新弟子的手眼與記憶能力。你雖然將這具弩機裝好了,但我剛剛早已注意到,你裝搭時為了追求更快的手速,根本沒有按照我的規范順序來,甚至投機取巧,將一應提拉的構件先行組合同時放入,然后才調整其他機括插入,等于十來個步驟在瞬間完成了。快確實很快,但稍有差池,所有構件會一起彈跳傷人,嚴重的話,旁邊的人都可能遭殃!”
阿南不服道:“可我控制住了,沒有差池。”
“那是你運氣好。這世上有把握控制住的,只有傅閣主、司南等寥寥數人,你以為你是誰,也敢用這種手法?”薛澄光冷笑一聲,“倒數第一,沒有補試機會。”
阿南氣急敗壞,有心想大吼一聲我就是司南,就算不尊賭約也要找回場子。
可朱聿恒已經越過她交了自己的弩機,還低低在她耳邊丟下一句:“愿賭服輸。”
氣死了!
阿南唯有郁悶地把頭轉向一邊。
隨即,薛澄光拿起了第二個上交的、朱聿恒的那具弩機。
一看之下,他頓時面露欣賞之色:“咦,這個裝搭得很出色,快速,穩固,也牢靠。”
說著,他取過弩機拉弦開匣,對準不遠處的箭靶凝神靜氣瞄準,然后按下了撥機。
弩.箭呼嘯射出,既勁且急。
只聽這弩.箭發射的聲音,阿南便已經聽出,這具弩機構造咬合嚴密,各處機構都搭配得無懈可擊。
阿南不由得暗吸冷氣,想著接下來一年的丟臉日子可怎么辦。
不過,當她抬眼,跟隨著箭身飛行的方向看去,才發現弩.箭從箭靶擦過,又往前飛了約有十余丈,斜墜入了草叢之中。
在周圍一片沉默中,阿南“噗嗤”一聲笑出來,顯得格外響亮:“哈哈哈,這么好的弩機,這么近的距離,居然還有人能脫靶!”
薛澄光臉色難看,他悻悻地轉頭看朱聿恒,問:“你調整了鋼鍵與弦牙?”
朱聿恒隨口道:“是,稍加處理,弩機有效射程便能多出二十步,并且力道更為迅猛。”
“然而,這樣也會增加后坐力,這世上有多少人能有這般穩定的手,精準控制住這樣的弩機?”
朱聿恒舉起了手:“我。”
薛澄光的臉色從難看轉為了鐵青:“擅改教具,倒數第一!”
阿南又笑了出來,一把抱住朱聿恒的手:“哈哈哈哈聽到沒有,你墊底啦!倒數第一是你。”
朱聿恒不服氣:“明明你才是倒數第一,實操都沒進。我的弩機進入試射了,至少是倒數第二。”
“不對不對,你才是,因為我先第一了,你是后面的倒數第一,你后來居下了!”
兩個倒數第一互不相讓——畢竟,輸了后果很嚴重。
站在船頭對著所有船員和港口萬千人唱“你事事村,我般般丑”的壓力,朱聿恒真的承受不住。
而逢人就翻開隨身攜帶的金牌宣布自己對夫君愛意這種丟臉的事情,司南也擔當不起。
“好呀,反正都到這一步了,贏一名也是贏,我倒要看看咱們究竟誰勝誰負。”
阿南朝向薛澄光,大聲問:“澄堂主,你給我們個準話,我們兩個人中,究竟誰才是那個倒數第一?”
“別爭了,明明白白告訴你們,”正在檢查各種搭得奇形怪狀亂七八糟弓.弩的薛澄光不耐煩地揮手,用大仇得報的神情瞪了他們一眼,“此次比試,最佳弟子熊大威,而你們兩人,并列倒數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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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九州四海那個謎團,終究未能解開。
關于司南與朱聿恒究竟誰更強悍一些,也是至今爭論不休。
“放心吧,雖然不當眾宣布,但是你什么時候想聽,我就什么時候給你唱……”離開拙巧閣的船上,朱聿恒在阿南耳邊輕唱了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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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則丑村則村,意相投……
就像當初流落荒島,他在昏沉的阿南耳畔唱過的一樣,有點生疏,不過——
“以后會唱熟的,越唱越好那種。”
“嗯,現在就很好聽了。”阿南笑著抱住他的手,與他一起靠在船舷邊,開心地聽他唱完。
然后,她將自己的臂環解下,給他看了看臂環里面。
在漆黑的臂環內側,早已用金絲新鏨上了四個字——心悅阿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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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雌雄雙煞誰更強?
看來應該是,兩個人都輸了,也是兩個人都贏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