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生中,遇到過多少雙漂亮的、絕妙的、有力的、溫柔的手,可唯有她母親那雙不完整的手,才是她人生最初的。
她抬手按在面前敦煌的青磚城墻上,手指收得那么緊,就像握住了母親的手,許久不愿放開:“阿琰,我去閩江時,曾依稀覺得當地人講的話似乎有點熟悉,現在想來,大概因為我的記憶中,還殘存著母親的口音吧。所以即使我在海上出生、成長,可自然而然的,在返回陸地之后,在看到中國塔的那一刻,感覺像回到母親的懷抱般安心……”
她聲音顫抖,手背因為收的太緊,青筋凸起,幾近痙攣。
一只堅實又溫柔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那雙舉世難尋的手張開五指,撫慰她暴突的青筋,插入她的指縫,與她緊緊相扣。
他緊握著她痙攣的手,將她所有的傷痕包容于掌心中。
他擁她入懷,讓全身脫力的她埋在自己心口。冬日嚴寒被隔絕在外,她急促散亂的呼吸逐漸松懈下來。
低沉而柔和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既然你找到家了,那咱們去請泥瓦工匠并高僧大德,在你家原址起衣冠冢,誦經超度九九八十一天,這樣,你回去時便可以迎你爹娘魂歸故里了……我聽說,海邊人都這樣替不歸的親人招魂。”
阿南默然聽著,慢慢閉上眼睛,將自己的臉深埋在他的胸前。
“阿南,你父親這邊已經沒有親人,但外祖家應該還有人在,你母親有來歷有印記,尋找他們并非難事。到時候你有了根,有了親人,便不會如此孤單了。”
或許,有了牽絆之后,她能安心在屬于他的王朝疆域中生活下去,至少,不會再那么輕易離開,斷然決絕。
因為心中這不可遏制的侵占欲,他握著阿南的手又更緊了一分,哪怕會讓她感到疼痛,也在所不惜。
阿南緊抿下唇,默然的,哽咽著“嗯”了一聲。
這輩子,她一直都是自己手握利刃,拼殺出一個天地。但此刻與他十指相纏,感覺他那有力的掌握,她第一次恍然覺得,或許,能切實與另一個人相互依靠、兩個人一起努力奔赴向前,也未嘗不好。
朱聿恒吩咐士兵去下方勸離那個婦人,讓工頭多關照她與孩子。
那婦人離開寒冬的河水上岸后,旁邊果然跑出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拉著她的手一起離開。
兩人攜手站在城墻上望著這對母子領了飯食離開,不覺看了許久。
天色漸晚,日光黯淡,寒風已起。
兩人正要離去時,朱聿恒忽然想起一事,取出一個盒子遞給她:“差點忘了這個,剛從順天送來。”
阿南打開盒蓋,眼底便有青藍的光澤泛起。
盒子中,是她遺落在他手里的那只絹緞蜻蜓。它一如往常,半透明的翅翼輕顫,似乎下一刻便要乘風飛去。
阿南怔了怔,伸手將它取出,指尖撫摸過它幽藍的翅膀,托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終于舍得還給我了?”
朱聿恒輕聲道:“對,我不介意了。”
阿南抬眼看朱聿恒,似乎在問不介意是什么意思。
“一開始,是懷疑它與三大殿起火有關,所以不能還給你。后來,知道它是你送給竺星河的信物,所以不愿還給你。但現在,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我敢還給你了。”
她默然垂眼,將蜻蜓從食指轉到小指,又轉到手背再旋入掌心,嘆了口氣,問:“天底下還有你不敢的事?”
“其他的沒有,但與你有關的,我不敢去冒險。”
聽著他如此赤誠坦率的話,望著手中蜻蜓,阿南心下竟覺微微悸動,難以自抑。
他直直盯著她,目光一瞬不瞬,聲音亦是平緩有力:“阿南,我此生前路叵測,生死難料,可因此能遇到你,一切災禍便也成了命運恩賜。我無懼無畏,甚至滿懷感激。”筆趣庫
明明應該惱怒他這么久才把蜻蜓還給自己的阿南,此時卻只覺眼眶熱熱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最終,她只深吸了一口氣,站在城墻上抬眼望著遠處綿延起伏的荒野與沙丘,舉起了手中的蜻蜓:“算了……”
她轉動機括將蜻蜓尾巴后面的金線拉緊,然后將它舉在冬日朔漠的狂風之中,狠狠一拉。
在漫卷浩蕩的西北風中,青藍色的蜻蜓振翅乘風而起,向著遙不可見的遠方疾飛而去。
它飛得那么急,那么快,冬日黯淡的日光只來得及讓它閃出一抹幽光,它便拖曳著那縷藍紫光線,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廣袤無垠的大地之上。
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注2)
它仿佛從沒來過這世間,又仿佛永遠刻印在了她心底最深處。
她年少時曾夜夜枕潮而眠的那些夢境,在這一刻全都成為了不可追尋的過往。
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剜心割肉。
盯著蜻蜓最后消失的方向,阿南佇立許久,將自己僵舉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下,默默牽住了朱聿恒的手。
他掌心灼熱,在這般的冬日風中,那熱量自她的手上蔓延,足可熨暖她的心口。
他們都沒說話,只攜手望著面前這浩大的世界,久久靜默無聲。.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