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霖抬手攔她,口中說著:“給我站住,你大半夜的擾人好夢……”
話音未落,只聽得“呼”的一聲,阿南扯過他的身子,手腕一轉一扭,已將他再度狠狠摜在地上。
在司霖的慘呼聲中,阿南頭也不回出了房門,大步向外走去。
天色已近破曉,海天相接處一抹灰白橫亙,云朵簇擁于旭日將升之處,等待著捧出世間最亮的光芒。
阿南抬頭看見熹微晨光中,朱聿恒專注凝視她的面容,目光熠熠如星。
因為他的神情太過關切,她忽然覺得所有委屈與痛苦都涌上了心口,眼圈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她錯了,她不該不信阿,不肯相信他對她所說的一切,以至于現在探查到了更加令她絕望的真相。
“阿……我們走,去救綺霞!”她聲音顫抖,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韋杭之立即示意后方礁石中的船只駛出,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離開這座海島。
然而,就在幾人剛剛上船之際,忽聽得一聲震天動地的聲響。
海上有轟然亮光燃起,隨即火光沖天,停靠在碼頭的船幾乎同時燃起熊熊火焰。
敵襲!
阿南猛然轉頭,向后看去。
黑暗的島上已響起尖銳哨聲,發出警報。
眾人在海上之時早已習慣,因此并未亮燈,而黑暗中早已有守備哨兵沖出,向著碼頭而去。
只聽得轟隆聲響不絕,無數火炮向著島上猛擊,這一次的目標,是島上剛剛修整好的屋舍。
地面震動,海面掀起巨大的波浪,重重擊打在他們這艘小舟之上。
阿南回頭看向朱聿恒,問:“這么猛烈的火力,是朝廷?”
“不,是邯王。”朱聿恒利落道,“我在此處,朝廷水軍豈敢動手?”
“這么說,他們昨晚是故意網開一面,要等我們所有人聚在島上之時,將我們一網打盡?”阿南自然知曉邯王與東宮的恩怨,見對方下手如此準確,先燒船只再夷居所,顯然是要讓全島雞犬不留。
她雖急著去救綺霞,可一起縱橫多年的同伙此時身陷危機,不由霍然起身。
只見昏暗天色中白衣風動,公子已經帶著一眾下屬沖至碼頭。
半夜從海上折返,如今他們一幫人都剛進入酣睡不久。但習慣了枕戈而眠,眾人反應迅速,片刻間便驚醒趕到了。
公子的目光從燃燒的船上掃過,在與朱聿恒同船的阿南身上略停了一停,便立即吩咐滅火救船,上船填炮反擊。
眾人迅速聽命投入戰斗,唯有司鷲在碼頭看著阿南,頓足大吼:“阿南,你還不趕緊回來?你要去哪里?”
阿南與司鷲感情最好,心口一慟,還未來得及回答,一發炮彈落在她面前的水中,激起高高波浪,她所站的小船頓時晃蕩不已。
阿南立即矮身伏下,抬頭一看碼頭已被火光吞噬,司鷲被水浪震倒,已經撲在了火中。
阿南大急,立即起身跳下船。手腕一緊,她回頭看去,朱聿恒在搖晃的船上緊拉住她,道:“阿南,邯王此次有備而來,炮火猛烈,你……”
阿南抿了抿唇,終于還是甩脫了他的手:“你先走,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身陷險境!”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躍入海中,撲向火海,拖出半身是火的司鷲,架著他跋涉上岸。
竺星河早已領人在岸邊等候,將昏迷的司鷲拖了上岸。
司霖站在竺星河身后,看著渾身濕透的阿南,捂著自己的肩膀欲又止。
“敵方勢大,這島地勢平坦難守,縱然抗擊慘勝,亦無甚意義,大伙兒不如撤了吧。”魏樂安急道。
竺星河點了一下頭,道:“分散行動,以免傷亡。”
刀光急斬,倒扣在焚燒大船身上的小船一一落水。海客們遵照指揮,在晦暗的夜中向四方散去。筆趣庫
海上炮火雖猛,但小舟匯入黑暗,便絕難擊中。
“阿南,上來。”竺星河躍上自己的小舟,抬手示意淺水中的阿南。
在過往的所有危機之中,他們始終在同一條船上,并肩抗敵——
習慣性地,他認為這次也是這樣。
但阿南卻只靜靜地看著他,然后抬手在他的船尾上狠狠一推,將他的船往前送了兩丈。
火炮聲響不斷,竺星河在風浪中回頭看她,浪濤顛簸,他佇立在船頭的身形卻紋絲未動。
這是她心中堅若巨船的公子,她也以為自己是那永遠牽系著船頭的纜繩,卻未曾想過,她也有松開他,沉入大海的一日。
“你帶大伙兒走吧,我……護送你們走。”
像以往無數次一般,阿南隔著兩三丈的海水與彌漫的硝煙,對著他大聲道。
“那,你萬事小心。”船已經被水送遠,可他回頭緊盯著火光前她明滅的面容,伸過來要拉她上船的手依舊未收回,“等脫離危險,我們憑暗號再聚。”
她沒有回答。
后方響起不絕于耳的可怕喀嚓聲,阿南身后那座木頭搭建的碼頭終于被燒朽,一邊焚燒著一邊坍塌入海,激起巨大的水浪。
她站在沒膝的激蕩海水中,在水火相交之中,最后看了竺星河遠去的身影一眼。
她五歲時遇見的公子,如同奇跡般出現在孤苦無依的她身邊的公子,她曾經想要畢生追隨的公子……
南方之南,她心中永恒的星辰墜落了。
那些灼熱的迷戀與冰涼的絕望,那些陳舊的溫暖與褪色的希冀,仿佛全都埋葬在了這火光與波光之中。
她抬起手,狠狠擦掉自己臉上的水珠,它們那么咸澀,根本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翻上旁邊的小船,抓起船篙在水面一點,她借著水勢往前疾沖,箭一般刺入了黑暗的海面,向著邯王的旗艦而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