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你,還有這只呆板的死孔雀,也想動我?”阿南冷笑著,瞥了空中的孔雀一眼,“癡人說夢!”
“死孔雀?待會兒它就讓你死!”畢陽輝厲聲咆哮道,“這可是我們閣主特地替你準備的大禮,你還不乖乖投降,叩謝他的恩德?”
阿南嗤之以鼻,攏好自己在水風中橫飛的鮮紅裙擺,問:“還像上次一樣,送我一百零八根透骨釘?”
“用同樣的手段,未免太便宜你了!”畢陽輝從肩上卸下長弓,咬牙切齒道,“今日湖上,看我將你碎尸萬段,以報我兄弟冤死之仇!”
他的話如同號令,四周船上所有士兵弓箭上弦,一起對準了她。那些箭尖閃耀出的點點寒光,如同即將群撲而來的餓狼之眼。
彌漫的殺意壓在整片湖面上,一片寂靜。
唯有阿南昂首站在風中,艷紅的裙袂獵獵飛揚,如一朵即將被風吹去的炫目火花。
畢陽輝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弓,搭上了二指粗的一支鐵箭,對準了阿南。
周圍的弓箭手盡皆望著他,只待他一箭射出,便是萬箭齊發。
但,畢陽輝遲疑了片刻,手中那支箭卻遲遲未曾射出。
看著阿南臉上那絕不似裝出來的笑意,他心下清楚,既然她有恃無恐,那么,必定還有殺招。
只是……讓她這么無所畏懼的,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不敢動手?”阿南唇角微揚,緩緩舉起了雙手,做出要擊掌的手勢,“天色不早,我急著去見我家公子了,可沒耐心等你了哦……”
水風勁疾,湖面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聽到她口中的數數聲:“三——”
周圍靜得有些可怕,只聽到湖水撞在水岸和船身上的拍擊聲,空中孔雀翅膀閃動的輕微咔咔聲,還有,每個人的胸膛中,心臟急促跳動的怦怦聲。m.biqikμ.nět
她的聲音,還在湖面響起:“二——”
風卷波光,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片湖水白光,西湖景色竟似有些失真。
西湖上火油層的邊緣,終于擴散到了最外圍的船下。
“一!”
隨著這一聲落下,她猛一擊掌,畢陽輝手中的鐵箭也在同時激射而出。
但阿南早有防備,他的弓弦一動之時,她于擊掌之刻已經躍起,撲入了水面。
萬箭齊發,如飛蝗急雨,射得阿南的小船猛然晃蕩。
湖面上只聽得箭頭射入船身的奪奪聲如暴風驟雨,但隨即,更為巨大的聲響吞噬了這一切——
是湖面上混合了磷粉與硫磺的火油,隨著她的擊掌聲轟然起火。水面上迅速騰起一片火海,肉眼根本看不出起火的點在哪里,湖上所有人只感到熾烈的光驟然升騰,周身灼熱,才知道已經陷入火海。
所有船只,被升騰而起的火海瞬間淹沒。
尤其是官船的油漆和船帆,火舌舔舐所到之處,便如猛獸般席卷撲襲,濃煙烈焰吞噬了所有人。
剛剛還搭弓射箭的士兵們,此時都在火海中疾呼奔逃,紛紛躍入水中。可水面也有一層火油在燃燒,潛下去的人無法呼吸,不得不重新冒頭,絕望地被火海灼燒皮膚頭發,發出陣陣哀嚎。
湖面上烈火熊熊,如人間煉獄。
朱聿恒趕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般慘烈情形。
他望著火光耀揚的水面,既驚且怒,尋找阿南的蹤跡。
水面之上,油脂已焚燒完畢,只剩下一艘艘船在水面上烈焰熊熊。
唯有阿南的棠木舟,上面竟然沒有一絲火焰。扎在船身上的箭已經被焚燒成彎曲的焦黑木桿,但那艘船卻似乎未曾受到任何影響。
朱聿恒指揮岸邊僅剩的船只,命令立即前去搜救湖中落難者。
船漸漸接近中間那些正在焚燒的船只,朱聿恒的目光一直盯在阿南那艘小船之上。
他的心中一片混亂,氣惱與悔恨,讓他不知自己找到了阿南后,該如何質問她。
氣惱是因為,她將自己騙得連夜奔馳前往應天,在暗夜呼嘯的大風中,前路黑暗,無星無月,他跋涉于泥濘山路之上,這輩子還沒有這么狼狽過。
悔恨是因為,他不該在快到半夜的時候,腦中才忽然有那可怕的一閃念,讓他勒住了疾奔的胯.下馬,明白了她為什么一瞬間就幫他看出那是循影格、又那么湊巧就飛快地找到了對應的書籍,翻轉出了與他骨肉相連的謎底。
他該感謝嗎?至少她孤身一人去救公子,沒和他撕破臉。
他該生氣嗎?她用他最重要的人為騙局,將他耍得團團轉,就為了那個她心心念念的人。
就在船上眾人從水中拉出幾個被燒得全身燎泡的士兵之時,朱聿恒終于看見了阿南那艘小船微微一動。
一雙戴著手套的手從水中伸出,手套上尖銳的寸芒卡住船頭一角,然后一條紅色身影從水中借力旋身躍出,落回自己的小船之上。
正是阿南,她穩穩站在這哀鴻遍野的水面之上,儼然已經無人可擋。.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