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瞥了唱歌的女子一眼,他的記憶極好,盡管上次沒有看清楚她的臉,但僅聽這歌聲,也可以辨認出這是之前在放生池伺候竺星河的那個少女,應該是叫方碧眠。
他的目光穿過滿樓紅翠,落在了蜷在美人靠上的阿南身上。
她穿著件男裝,簡潔的衣飾令明艷利落的五官顯出一種瀟灑英氣,只是本性難移,她還是那副懶洋洋沒骨頭的模樣,倚欄桿半坐著。
燦亮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她的臉上露出了戲謔的神情:“阿,你也來這種地方呀?”
聽到“阿”二字,坐在她對面、背朝樓梯的一個褐衣男子頓時跳了起來,想要回頭又硬生生忍住,抬手遮住臉就要往樓下溜。
“阿晏,別跑了。”朱聿恒示意他不必欲蓋彌彰。
見他已經認出自己,卓晏只能回身,苦著臉向他行了個禮:“我都穿成這樣了,大人還看得出來啊?”
朱聿恒沒說話,微抬下巴示意。
卓晏膽戰心驚,趕緊把方碧眠和一干樂伎等都匆匆打發走,然后請朱聿恒到內里雅間坐下,外面有兩個姑娘想跟進來伺候著,也被卓晏關在了門外。
阿南有些遺憾:“聽說那個碧眠姑娘難得見客的,好容易她今天在教坊,被我們請來才唱了一首曲子,話還沒講過呢。”
朱聿恒沒理她,只皺眉道:“阿晏,你正在丁憂期,自己逃出來荒唐也就罷了,還帶著阿南來這種地方,成何體統?”
卓晏囁嚅著,不敢回話,阿南卻笑嘻嘻地在朱聿恒面前坐下,給他斟了杯茶:“其實不是阿晏帶我來的……是我帶他來的。”
朱聿恒只覺得眼皮一跳,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們又不做什么,就是聽聽曲子而已。”阿南望著耷拉著腦袋的卓晏,湊到朱聿恒耳邊悄悄道,“阿晏也夠可憐的,家里出事后,狐朋狗友都拋棄他了,還要困在家里為那個假媽媽守喪,我作為朋友,拉他出來散散心沒什么吧?”
一個姑娘家,居然如此漫不在乎地在這種地方廝混,這令朱聿恒一時頓了片刻,才生硬道:“荒謬!下次不許了。”ъiqiku.
“是是,不來了不來了。”卓晏猛點頭。
這男人,管天管地還管她?阿南則朝他一笑,眨眨眼問:“你不是也來了嗎?”
朱聿恒道:“我是來找你的。”
阿南用那雙亮晶晶的杏兒眼盯著他:“找到這邊來了?什么大事呀?”
朱聿恒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阿南疑惑地打開一看,是一顆淡紫渾圓的珍珠,幾乎有拇指大,珠光瑩潤,甚至可以清晰照出她的五官。
“給我的?”即使在海上十幾年,也難遇這么美的珍珠,她驚喜不已。
朱聿恒看著她的臂環,說道:“那上面,缺了一顆。”
阿南抬手看看臂環上那個圓形的缺痕,笑道:“對呀,我把之前的珠子送給了囡囡,還沒找到合適的替補呢。”
說著,她動作利索地解下臂環,調整爪托將珍珠鑲嵌上去,晃了晃自己這個五彩斑斕得幾近雜亂的臂環,心滿意足:“這是朝廷賞給我的嗎?多謝啦~”
“不是朝廷,這是……”朱聿恒頓了一頓,沒有解釋,“這也算是彌補你在此案中的損失之一吧。”
阿南朝他一笑,愛不釋手撫摸著這顆完美的珍珠:“那我賺了。”
見她喜愛之情溢于表,朱聿恒便又道:“另外,上次說過的夜明珠,我倉促南下時沒來得及從庫房找出來,現在應該已經在送過來的路途上了……”
“夜明珠就不用了,我自己那顆夠用了。”阿南終于舍得拉下袖子遮住自己的臂環,笑道,“真要感謝的話,不如幫我搞一些黑火油吧,我準備回杭州和楚先生研究些東西,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幫我搞到了。不過我對這批火油有些特殊要求啊……”
“這個簡單。”朱聿恒對卓晏道,“你去一趟南直隸神機營,把提督叫來。”
卓晏現在已是個白身,見朱聿恒吩咐他做事,知道太孫殿下這是給他面子要幫他一把,心下大喜,跳起來就奔去了。
阿南喝著茶,望著窗外嘟囔著:“哎呀,好寡淡,叫個姑娘來唱個曲兒也行啊……”
只聽隔壁傳來幾個女子的笑聲,其中有個姑娘聲音特別大:“看,那個男人長得真俊!”
阿南立即趴到窗邊,見街上果然有個長相俊美的男人走過,鬢邊還插著一朵碗口大的芍藥花。
她不由笑道:“阿你說,是他人好看,還是花好看?”
坐在窗邊的朱聿恒哼了一聲,沒料到她如此厚顏無恥,當街看男人還要品評一下。
再一想,她可不就是這樣的人么,在順天府的時候,就與胭脂胡同的那群姑娘大肆談論他的長相。
阿南見他不搭理自己,便說:“不過呢,好看的人千千萬,但像阿你這樣的,可就罕見了。”
聽阿南夸贊自己,朱聿恒臉色稍霽,把本該訓責她的話咽了下去。卻聽隔壁的姑娘們又在起哄:“咦,那不是孫家的馬車嗎?那里面坐著的姑娘,該不會是太孫妃吧?”
“什么,是太子妃特別喜歡的那個孫家女兒嗎?她真的被選上了?”
熱愛八卦的阿南頓時又興沖沖扒到窗口去看。
下面是一輛平平無奇的青棚馬車走過,車簾也遮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見里面的人。
太孫妃,這么說……
想起葛稚雅在雷峰塔內沖口而出的那一聲“殿下”,阿南忽然覺得心里有點怪異的感覺,沉沉的,又有點別扭。
但……這又和她有什么關系呢?她已經心屬公子了。
那玩世不恭的慣常笑意又出現在阿南臉上,她回身在朱聿恒面前坐下,給自己續了一盞茶,抬眼看著面前的朱聿恒,笑問:“怎么了阿,茶太差了喝不慣?你看起來不太開心呀。”.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