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十一郎道:“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緊,請我喝兩杯酒,這總可以吧?”
蕭十二郎搖搖頭,道:“我沒有請人喝酒的習慣。”
蕭十一郎要道:“那你借給我錢,我自己去喝,好不好?”
蕭十二郎又搖搖頭,道:“我也不想借錢給酒鬼。”
蕭十一郎道:“只借十文錢,幫幫忙,明天就還你……”
蕭十二郎道:“一文錢也不借,我到這里來,只是要給你另外一件東西。”
“哦?”蕭十一郎眼睛突然亮了,道:“什么東西?”
“你自己看吧。”
布包解開,名聞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蕭十一郎手里。
寶刀無恙,刀光仍然皎潔如秋水。
蕭十一郎高高舉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轉動著醉眼,向四周緩緩掃過,道:“你們看見了嗎?這就是世上最珍貴的割鹿刀,一柄價值連城的寶刀,你們聽說過沒有?”
誰沒聽過割鹿刀的名字,人們都用驚訝的眼光望著蕭十二郎,似乎在懷疑他為什么會把如此名貴的寶刀交給一個醉鬼。
蕭十一郎又把刀鋒直逼到兩名伙計面前,道:“你們認認清楚,這柄刀能值不少錢吧?”
兩名伙計惶恐地看著蕭十一郎,連連點頭道:“是的!是很值錢的寶刀……”
蕭個一郎大笑著將刀擲在地上,道:“既然知道,就替找拿去押在柜上,先換幾壺好酒來。”
兩名伙計遲疑下敢伸手,蕭十一郎又大聲道:“拿去呀,你蕭大爺的酒蟲已經炔爬到喉嚨來了,還等什么?”
蕭十二郎看到這里,向那伙計暗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人群。
誰能相信一代大俠會落到這步日地。
蕭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慮就擲下割鹿刀,那是為要救風四娘的命。
現在,他同樣毫不考慮就擲下割鹿刀,卻只不過為了換幾壺酒喝。
名滿天下的蕭十一郎,這一次是真正完了。
徹底的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蕭十一郎想從泥濘雨水中站起來,卻似已沒有站起來的力量和勇氣。
他站起來,又倒了下去,倒在一個年輕人的腳下。
一個和蕭十二郎同樣神氣、同樣驕傲的年輕人。
一個和他自己當年同樣神氣、同樣驕傲的年輕人。
他看到這年輕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現在,這影子已經消失了。
這年輕人也正在看著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握著一罐酒,左手握一把刀。
割鹿刀。
蕭十一郎垂下頭。
他不敢面對這年輕人,也不敢面對這把刀。
他不敢面對現實,甚至不敢面對過去。
他只想盡量麻醉自己。
現在對他說來,這年輕人手里的一罐酒,價值已遠遠地超過了割鹿刀。
年輕人忽然道:“你想喝酒?”
蕭十一郎很快就點了點頭。
年輕人道:“可惜這不是你的酒。”
蕭十一郎握緊雙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來,又倒了下去。
年輕人一直在盯著他,忽然揚起了手里的刀,道:“你想不想要這把刀?”
蕭十一郎扭著頭。
年輕人道:“可惜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
蕭十一郎忍不住問道:“現在這已是你的刀?”
年輕人道:“你昨天用這柄刀換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換來了這把刀。”
蕭十一郎道:“一笑,”年輕人露出了微笑,一種深沉的、銳利的、無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著道:“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可怕。”
蕭十一郎當然知道。
年輕人道:“我就是笑面十七郎。”
蕭十一郎也笑了,道:“十七郎?”
十七郎點點頭。
蕭十一郎道,“你姓不姓蕭?”
十七郎沒有回答這句活,只是盯著蕭十一郎的眼睛。
過了很久,才一字字問道:“你真的就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無法否認。
十七郎道:“你真的就是那力戰逍遙侯、火并大公子、以一把刀橫掃武林的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也無法否認。
十七郎又笑了,道:“聽說你的刀法天下無雙,你能不能讓我見識見識?”
蕭十一郎道:“見識?怎么樣見識?”
十七郎道:“你還有手,這里還有刀,只要你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刀法,不但這罐酒是你的,鴻賓酒樓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給你多少。”
蕭十一郎的雙手又握緊。
十七郎微笑道:“這是個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
蕭十一郎忽然大聲道,“不行。”
十七郎道,“不行?為什么不行?”
蕭十一郎道,“我不舞刀。”
十七郎道:“為什么不能?手還是你自己的手,刀也還是你自己的刀。”
蕭十一郎勉強掙扎著挺起了胸膛,道:“我的刀不是舞給別人看的。”
十七郎道,“你的刀是殺人的?”
蕭十一郎道,“是。”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從來也沒有聽過這么可笑的事。
蕭十一郎直:“殺人并不可笑。”
十七郎道:“你會殺人?”
蕭十一郎道:“嗯。”
十七郎道,“你還能殺人?”
蕭十一郎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沒有血,只有泥濘。
十七郎道:“你還有手,這里還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這把刀來殺了我,這罐酒也是你的。”
蕭十一郎大聲道:“我絕不會為了一罐酒殺人。”
十七郎道:“你會為了什么殺人?”
蕭十一郎道,“我……”
十七郎忽然飛起一腳,踢起了一片泥濘,踢在蕭十一郎臉上,再用鞋底擦蕭十一郎的臉。
蕭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你會不會為了這個緣故殺人?”
蕭十一郎忽然抬起頭,用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盯著他。
十七郎微笑道:“你下敢?”
蕭十一郎終于伸手要撥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好像永遠也無法觸及這把刀。
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手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他的人,豈非也正如落葉般枯黃萎謝。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殺人,只不過已不能殺人。”他大笑著道:“刀雖然還是昔日的割鹿刀,蕭十一郎卻已不是昔同的蕭十一郎了。”
酒樓忽然有人在問:“蕭十一郎現在是什么?”
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罐上的封泥,將罐中的酒倒出來,倒在蕭十一郎的臉上。
這本是誰也無法忍受的屈辱,死也無法忍受的屈辱。
無論誰碰到這種事,都一定會忍不住挺胸而起,揮拳,拔刀,拼命。
蕭十一郎卻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張開了他的口。
他張開了他的口,并不是為了要吶喊,也并不是為了要怒吼。
他張開了他的口,只不過是要去接流在他臉上的酒。
已有人開始忍不住在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你們自己看看他現在像什么?”
這句活剛說完,忽然有一只手伸過來,托住了他的時。
他的人忽然像騰云駕霧般被托了起來,飛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經在這只手里。
這是誰的手?
是誰的手能有這么神奇的力量?
連城壁。
俠義無雙的連城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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