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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四章 春殘夢斷

    能幫助他們的人的確已不多。

    風四娘輕輕吐出口氣,提起精神,找了壇最陳的酒。

    ——不管怎么樣,我們總算還在一起。

    ——我們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于是她大步走上了樓。

    又是一天過去,又是夜深時候。

    酒壇子擺在桌上,蕭十一郎和風四娘面對面地坐著,兩個人雖然都沒有提起沈壁君,可是心里卻都有個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

    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高墻,把他們兩個人隔開了。

    風四娘只覺得自己和蕭十一郎之間的距離,仿佛比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還疏遠。

    蕭十一郎忽然道:“我們認識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風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發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幾個十六年?

    蕭十一郎道:“這些年來,我們相見的時候雖不鄉,可是我知道你比誰都了解我。”

    風四娘默默地點了點頭。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該原諒我。”

    風四娘道:“原諒你?”

    蕭十一郎道:“我這一生中所做的錯事太多,本不該要人原諒的。”

    風四娘道:“每個人都難免有錯。”

    蕭十一郎道:“無論誰做錯了事,都得付出代價,”風四娘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么代價?死?”

    蕭十一郎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風四娘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諒你,因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對不起我。”

    蕭十一郎也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么能對得起她?”他不讓風四娘開口,接著又道:“這世上若是沒有我這么樣一個人,她一定會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可是現在……”

    風四娘忽然站起來,道:“下面還有酒,我再去找一壇,我還想喝。”

    她并不是真的想醉,只不過不愿聽他再說下去,她必竟只是個女人。

    樓下的燈光早已滅了,樓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

    只覺得心里飄飄忽忽,整個人都仿佛變成了空的。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月色如此溫柔,她走下樓,抬起頭,忽然發現有個人動也不動地坐在黑暗里。

    “什么人?”

    黑暗中的人既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風四娘也沒有再問,她已看清了這個人——一件破舊的青市長衫,一個乎板的白布面具。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來了,這次來的當然絕不會是史秋山。

    風四娘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人還是沒有動,沒有開口,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個在死的鬼魂,又回來向人索命。

    風四娘長長吸了口氣,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這次你既然又來了,就得讓我看看你的臉,否則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

    她的眼睛發著光,她已快醉了。

    風四娘已經快醉了的時候,若是想做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來,也休想攔得住她。

    他忽然沖過去,掀起了這人的面具。

    這人還是沒有動,月光恰巧照在他臉上。

    風四娘怔住,又長長吐出口氣,道:“連城壁,果然是你。”

    違城壁蒼白的臉上全無血色,眼睛里卻布滿了血絲,竟像是也曾流過淚。

    風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見的無垢公子,幾時也變得下放見人了?”

    連城壁冷冷地看著她,一張臉還是像戴青個面具一樣。

    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有時就是種最悲傷的表情。

    ——他和沈壁君,豈非本是時人人都羨慕的少年俠侶。

    ——這世上若沒有蕭十一郎,他豈非也可以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風四娘的心又軟了,忍不住嘆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上去,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也曾在一起喝過酒的?我們三個人。”

    連城壁當然記得,那些事本就是誰都忘不了的。

    他看著風四娘,不禁也長長嘆息,就在他的嘆息聲中,風口娘忽然看見一只手伸了過來。

    一只很白,很秀氣的手,手腕纖秀,手指柔細。

    可是風四娘看見了這只手,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她已認出了這是誰的手。

    就在這時,這只纖美柔白的手,已閃電般握住了她的臂。

    只聽一個人在她身后帶著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也曾在一起喝過酒的,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的笑聲也很溫柔,他的手卻已變得像副鐵打的手銬。

    花如玉,風四娘用不著回頭去看,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花如玉。

    她寧愿被毒蛇纏住,也不愿讓這個人碰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卻偏偏又摟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喝的還是洞房花燭酒。”

    風四娘沒有開口,她想大叫,想嘔吐,想一腳把這個人活活賜死,可惜她卻只能乖乖地站著。

    她全身都已不能動,全身都已冷透,幸好這時她已看見了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就站在樓梯上,臉色甚至比連城壁更蒼白,冷冷道:“放開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問過:“你是她的什么人?憑什么要我放開她?”

    蕭十一郎道,“放開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們已拜過天地,入過洞房?”

    蕭十一郎的手握緊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蕭十一郎的手,無論難看見這只手握住了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的。

    花如玉卻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認得這把刀,這是把殺人的刀。”

    蕭十一郎并不否認。

    花加玉又笑道:“只可惜這把刀若出鞘,第一個死的絕不是我,是她!”

    蕭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緊,但卻已拔不出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說的不是假活。

    花如玉悠然道:“我還可以保證,第二個死的人也絕不是我,是你!”

    蕭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條命,換她的一條命,我也不會答應,因為你已死定了。”

    蕭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縮,他已發覺黑暗中又出現了兩個人,手里拿著三件寒光閃閃的外門兵器。

    一柄帶著長鏈的鉤鐮刀,一對純銀打成的狼牙棒。

    這兩種兵刃一種輕柔,一種極剛,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

    只要是能使用這種兵刃的人,就無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蕭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確已設法子救得了風四娘。

    風四娘大聲道:“我用不著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還不快走?”

    蕭十一郎看著他,眼睛里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憤怒?是留戀?還是悲傷。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該要他走的。”

    風四娘道:“為什么?”

    花如玉道:“因為你本該知道,這世上只有斷頭的蕭十一郎,絕沒有逃走的蕭十一郎。”

    風四娘咬著牙,道:“那么你最好就趕快殺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著他死?”

    風四娘恨恨道:“我只不過不想看著他死在你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著他死,你又能怎么樣?”

    他揮了揮手,狼牙棒和鉤鐮刀的寒光已開始閃動。

    蕭十一郎的刀卻還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絕不會讓你先死的,因為只要你活著,他就絕不敢拔他的刀。”他微笑著,轉向蕭十一郎道:“因為只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著她死了,我保證一定死得很慘。”

    蕭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并沒有第二個比得上,可是現在,他只覺得手里的這柄刀,比泰山還重。

    連城壁一直冷冷地看著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開她。”

    蕭十一郎連一句話都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考慮,就已解下了他的刀。

    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淚換來的。

    可是現在他隨隨便便就將這柄刀拋在地上。

    只要能救風四娘,他連頭都可以拋下,何況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現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殺人如割草的快刀。

    蕭十一郎的手是揮刀如閃電的快手。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把刀的鋒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手,能使得出蕭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他雖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還在他手里,就絕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現在這把刀卻已被他隨隨便便地拋在地上。

    看著這把刀,風四娘的淚已流下。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為了她,蕭十一郎也同樣不惜犧牲一切的。

    他對她們的感情,表面上看來雖不同,其實卻同樣像火焰在燃燒著。

    被燃燒的是他自己。

    她流著淚,看著蕭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終于忍不住放聲病哭,道:“你真是個呆子,不折不如的呆子,為你什么總是為了別人做這種傻事。”

    蕭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風四娘。”

    這只不過是簡簡單單十個字,又有誰知道,這十個字中包含著多少情感,多少在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風四娘心已碎了。

    連城壁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過來,拾起了地上的刀,忽艙閃電般撥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驚人。

    刀光一閃,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兩截。

    琥珀色的酒,鮮血般涌出。

    連城壁輕輕撫著刀鞘,眼睛里已發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睛也在發光,道:“刀若不炔,又怎么能割下蕭十一郎的頭顱。”

    蕭十一郎現在豈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來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勝者得鹿而割之。

    連城壁仰面長嘆,道:“想不到這把刀總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卻早已算出來,這把刀遲早是你的。”

    連城壁忽然道:“放開她。”

    花如玉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過:“你……你真的要我放開她?”

    連城壁冷冷道:“你難道也把我當做了而無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連城壁逍:“我說出的話,從無反悔,可是我說過,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開風四娘。”

    花如玉眼睛又亮了,問道:“你并沒有說,放開她之后,就讓她走。”

    連城壁淡淡道:“我沒有。”

    花如玉道:“你也沒有說,不用這把刀殺她。”

    連城壁道:“也沒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著松開手,道:“我先放開她,你再殺了她,好……”

    他的笑聲突然停頓。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一條手臂血淋淋地悼了下來。

    笑聲突然變成了慘呼。

    這條手臂并不是風四娘的,而是他的。

    連城壁冷冷道:“我也沒有說過不殺你。”

    花如玉厲聲道:“你殺了我,你會后悔的。”

    這句話他還沒有說完,刀光又一閃,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連城壁會真的殺了他。

    無論誰都想不到。

    月色依舊,夜色依舊。

    風中卻已充滿了血腥氣——血本是最純潔、最可貴的,為什么會有這種可怕的腥味?

    風四娘只覺得胃部不停地油搐,幾乎已忍不住要嘔。

    無論多尊貴美麗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樣會變得卑賤丑陋。

    她從來也不忍去看人,可是現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為她直到現在,還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著蟋伏在血泊中的尸體,她幾乎還不能相信這個人就是那赤練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原來他的血也是紅的。

    ——原來刀砍在他脖子上時,他也一樣會死,而且死得也很快。

    風四娘終于吐出口氣,忽然發現冷汗己濕透了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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