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而破的神龕里,供著的好像是山神,外面的風吹得呼呼直響,若不是神案前已生起了火堆,沈壁君只怕已凍僵了。
風,從四面八方漏進來,火焰一直在閃動,有個人正伸著雙手在烤火,嘴里低低地哼著一首歌。
這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舊,腳上的破鞋子底已穿了兩個大洞。但就算穿著皮裘,坐在暖閣中烤火的人,看起來也不會比他更舒服了,沈壁君想不通一個人在他這種情況中,怎么還會覺得這么舒服。
但他嘴里在哼著的那首歌,曲調卻是說不出的蒼涼,說不出的蕭索,說不出的寂寞,和他這個人完全不相稱。
沈壁君一張開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被這個人吸引住了。過了很久,她才發覺自己本不該對別人如此留意的。
她本該先想想自己的處境才是。
破廟里自然沒有床,她的人就睡在神案上,神案上還鋪著厚厚的稻草。這個人看來雖粗野,其實倒也很細心。
但這個人究竟是友?還是敵呢?
沈壁君掙扎著爬起來,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音。
但烤火的這個人耳朵卻像是特別靈,沈壁君的身子剛動了動,他就聽到了。
他并沒有抬頭,只是冷冷道:“躺下去,不許亂動!”
沈壁君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聽過人對她說如此無理的話;她雖然狠溫柔,但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聽過別人的命令。
她幾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跳下去。
烤火的人還是沒有抬頭,又道:“你若一定要動,不妨先看看你自己的腿。無論多美的人,若是缺了一條腿,也不會很好看了。”
沈壁君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腿已腫了起來,腫得很大。
她的人立刻倒了下去。
任何女人看到自己的腿腫得像她那么大,都會被嚇軟的。
烤火的人似乎在發笑。
沈壁君等自己的心定下來,才問道:“你是誰?”
烤火的人用一根棍子撥著火,淡淡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你也用不著知道我是誰。”
沈壁君道:“我——我怎么會到這里來的?”
烤火的人道:“有些話你還是不問的好,問了反而徒增麻煩。”
沈墮君沉默了半晌,囁囑道:“莫非是你救了我?”
烤火的人笑了笑,道:“像我這樣的人,怎么配救你?”
沈壁君不說話了,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烤火的人也不再說話,兩個人好像都變成了啞巴。
外面的風還在“呼呼”地吹著,除了風聲,就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天地問仿佛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除了連城壁之外,沈壁君從來也沒有和任何男人單獨相處過。尤其是這呼嘯的風聲,這閃動的火焰,這粗野的男人……
她覺得不安極了。
她忍不住又掙扎著爬起來。
但她剛一動,烤火的人已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瞪著她,道:“我也知道像你這樣的千金小姐,在這種地方一定待不住的,可是現在你的腿受了傷,也只好先委屈些,在這里養好傷再說。”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又亮。
沈壁君被這雙眼睛瞪著,全身都好像發起熱來。也不知為什么,她只覺得突然有股怒火自心底升起,竟忍不住大聲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的腿最好是斷,都和你無關,你既沒有救我,也不認得我,又何必多管我的閑事?”
她終于還是掙扎著跳了下米,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她當然走得很慢,但卻絕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烤火的人望著她,也不阻攔,目光中似乎還帶著笑意。
其實他現在若是攔上一攔,沈壁君也許會留下來的。
因為她的腿實在疼得要命。
蕭十一朗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勉強過任何人做任何事。
望著沈壁君走出去,他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別人都說沈壁君不但最美麗,而且最賢淑、最溫柔、最有禮,從來也不會對人發脾氣。
但他卻看到沈壁君發脾氣了。
能看到從來也不發脾氣的人發脾氣,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沈壁君自己也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會對這不相識的人發脾氣?這人縱然沒有救她,至少也沒有乘她暈迷時對她無禮。
她本該感激他才是。
但也不知為了什么,她就是覺得這人要惹她生氣,尤其是被他那雙眼睛瞪著時,她更控制不住自己。
她一向最會控制自己,但那雙跟睛實在太粗野、太放肆……
外面的風好大、好冷。
夜色又暗得可怕,天上連一點星光都沒有。
這哪里還像秋天,簡直已是寒冬。
沈壁君的一條腿由極疼而麻木,此刻又疼了起來。一陣陣劇痛,就好像一根根的針,由她的腿刺入她的心。
她雖然咬緊了牙關,卻再也走不動半步。
何況,前途是那么黑暗,就算她能走,也不知走到哪里去。
她雖然咬緊了牙關,眼淚卻已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從來也不知道孤獨竟是如此可怕,因為她從來也沒有孤獨過。她雖然是一朵幽蘭,但卻并非出于淤泥,而是在暖室中養大的。
伏在樹干上,她幾乎忍不住要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有一雙手在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她轉過頭,就又瞧見了那雙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
蕭十一郎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濃湯捧到她面前。緩緩道:“喝下去,我保證這碗湯絕對沒有毒藥。”
他望著她,眼睛雖然還是同樣黑、同樣亮,但已變得說不出的溫柔。他說的話雖然還是那么尖銳,但其中已沒有譏誚,只有同情。
沈壁君不由自主地捧過這碗湯,用手接著。
湯里的熱氣,似已將天地間的寒意全都驅散!她只覺得自己手里捧著的并不是一碗湯,而是一碗溫馨,一碗同情……。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入湯里。
小廟仍是那么小、那么臟、那么破舊。
但剛從外面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走進來,這破廟似乎一下子就改變了,變得充滿了溫暖與光明。
沈壁君一直垂著頭,沒有抬起。
她從來也想不到自己竟會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淚。
甚至在連城壁面前,她也從未落淚。
幸好,蕭十一郎好像根本沒有留意到她,一進來,就躺到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道:“快睡,就算要走,也得等到天亮……”
這句話他好像并未說完,就已睡著了。
那堆草又臟、又冷、又濕,但就算睡在世上最軟最暖的床上的人,也不會有他睡得這么香、這么甜。
這實在是個怪人。
沈壁君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但也不知為了什么,她只覺得在這個男人身旁,是絕對安全的。
在醒著的時候,他看來雖然那么粗、那么強,但在睡著的時候,他看來卻像是個孩子。
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他那兩道深鎖的濃眉中,也不知隱藏了多少無法向人訴說的愁苦、冤屈、悲傷、憂郁……
沈壁君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她本來以為自己絕不可能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旁邊睡著的。但卻不如不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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