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并沒有那么遙遠。
仔細想想,不過是幾年的時間,江山幾度易主,家國風云變色,皇帝下臺、民主共和、軍閥混戰、戰火連綿,縱觀國朝上下五千年,少有這樣熱鬧的局面。英雄人物如過江之鯽,各種口號、各種思想、各種聲音,讓人目不暇接,都想在這百年不遇的時機里,登上舞臺發一聲自己的喊。
這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時代,危機中埋著火種。卻也是一個浮躁糜爛的時代,腐朽的樓閣之間,飄蕩著誘人的歌聲。就比如眼前這座帕里莫歌舞廳,富麗錦繡金壁輝煌,任誰看了,都不會相信順遠城外還有餓肚子的流民,他們此刻正躺在漆黑的草棚子里,等待著明早政府發下的清可見底的米湯。
謝襄依舊穿著今天去體檢時的男裝,站在帕里莫門前,不由得又想起了大哥的話,她微微退后一步。
“我們來這干嘛呀”
“帶你來認識個朋友。”
謝襄微微一愣“你在這還有朋友”
“喏,就是她。”譚小珺指著前面的巨幅海報,一個美艷的女人,穿著一身藍紫色的旗袍,頸項修長,雪白如玉,她指間夾著一支香煙,側臉望過來,媚眼如絲,勾魂攝魄。
“曲曼婷是你朋友”路過的酒客不可思議的問了一句。
譚小珺一揚下巴“是啊,怎么樣”
酒客嗤笑一聲,也不回答,徑直進了舞廳去。
“你”譚小珺氣急,忍不住追上前兩步,謝襄一把拉住她。
“行了,進去吧。”
大門徐徐開啟,紅色的長毯自前門鋪入廳內,巨大的水晶吊燈綴在頂棚上閃著銀色的光亮,燈光照射在明滑如鏡的地面上,銀星點點,溢彩流光,恍惚間,謝襄竟有一種踏在滿天星河上的錯覺。
小珺拉著她的手一路穿行,經過層層侍者終于在舞廳外圍停了下來。
金碧輝煌的大廳內,中間是盛大的舞臺,半弧形的小舞池似眾星拱月般遍布在舞臺周圍。巨大的紅色幕布垂落下來,將整個舞臺遮的嚴嚴實實。而周圍的舞池內卻是熱鬧一片,有身姿妙曼的女子穿著一身艷麗的旗袍在臺上輕歌曼舞,盈盈細腰如流水般晃動,飄渺悠揚的的歌聲在半空中流轉蜿蜒,似有無數小蟲的觸角在耳鬢間撕撓。
座位零星散布在舞池外圍,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處,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謝襄掃了一眼在座的賓客,這些人皆是盛裝而來,衣料昂貴,剪裁考究,男士或西裝、或長衫,女士則以旗袍居多,鮮有幾個穿著新式的洋裝。前排落座的幾名身影,均是順遠各界的世家名流,如此看來,這位女星的號召力還真是不一般。
歌聲和人聲混雜在一起,她很快覺得不大自在,“小珺,我去下洗手間。”謝襄放大音量,對著譚小珺耳畔說道。
問過侍者,她在人群中擠了半天,好不容易上了二樓。
二樓女廁內,記者們尋訪不見的大明星曲曼婷此刻正坐在衛生間的隔間里吞云吐霧。鮮紅的指甲將她的一雙玉手襯的更為白皙,她夾起一根煙蒂放在嘴邊,半響,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自從回了順遠,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安靜過。但凡她出現的地方記者和閃光燈總是如影隨形,讓人片刻都不得放松。尤其是她與順遠商會會長沈聽白的一段艷聞,更是成了記者們爭相報道的故事,任憑她如何解釋終是沒人相信他們之間的清白關系。
相比于事情的真相,人們似乎更愿意關注于它所帶來的熱度。
門被推開的聲音不大,曲曼婷卻微微一驚,這般頹廢的樣子,并不適合被人看見。她將手中的煙頭丟到馬桶中沖走,隨即拿出手提包里的香水在身上噴了噴,很快,馨香馥郁的香水味道就充斥了整個廁所隔間,連帶著衣身鬢發都沾染了點點暗香。
伸手撫平了酒紅色旗袍上的褶皺,扭動著腰肢從隔間內走了出來,下擺處用金絲線繡的一雙蝴蝶隨著步伐晃動,似欲振翅而飛,與旗袍一色的尖頭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悅耳的清脆響聲。
精致的金色手提包被放在了洗手臺上,曲曼婷漫不經心的向旁瞟了一眼,眼神瞬間變的凌厲起來,轉過身來抱起手臂盯著謝襄。
這道目光過于惡狠狠,謝襄想不去注意也是不能,她略有些疑惑的問“這位小姐”
話還未說完,一只金色的手提包沖著腦袋就砸了過來,謝襄一時躲避不及被砸了個正著,捂著頭憤怒地看向曲曼婷“喂你怎么打人啊”
“小流氓小小年紀不學好,跟蹤我你毛長齊了嗎,就敢追女明星追到女廁所來了”
眼前那女子身姿裊裊,艷麗無雙,刻薄犀利的語與她的楚楚身姿不甚相符。
謝襄抬頭剛想與她理論,卻猛的看見了鏡子中的自己,一身標準的男士小西裝,一頭利落的男士短發。明亮的燈光映射在她的臉上,她恍然大悟,難怪會被當成跟蹤狂,原本組織好的激烈措辭無奈也變成了一句毫無震懾力的道歉。
“不好意思,這是個誤會”
“誤會你個頭”曲曼婷冷哼一聲,顯然是不相信她的解釋,揮舞著小包再次向她襲來。
第一次是毫無防備,第二次肯定不會讓她得逞。謝襄利落的側身,反手剪住了曲曼婷揮過來的手臂,把她按在洗手臺上。
“我都說了是個誤會,你怎么跟個潑婦一樣”
曲曼婷氣喘吁吁的,張口就要喊,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緊跟著一個男士的聲音傳來,“曲小姐,你在里面嗎”顯然曲曼婷的高喊驚動了他。
謝襄一驚,她不想惹麻煩,連忙松開曲曼婷,打開洗手間的門,撞開門口的人就跑了出去。
身后傳來曲曼婷的大喊,謝襄左右查看,在樓梯上的記者們聽到動靜后紛紛往這邊看,她朝著廁所的方向一指“曲曼婷在那”
“是曲曼婷”
“是曲曼婷”
“曼婷小姐”
記者蜂擁而至,看著曲曼婷目瞪口呆地被記者迅速包圍,謝襄呼出一口長氣,輕松下了樓。
謝襄找到譚小珺的時候,她正興致勃勃的和酒保聊著天。
隨著一陣薩克斯細膩委婉的樂聲響起,舞臺上的紅色幕布緩緩拉開。場上的燈光由暗漸明,伴隨著曲曼婷的登場閃爍不停,隨即萬千霓虹皆化作一道追光照在舞臺上綽約多姿的倩影上。
佳人一身酒紅色的旗袍,襯得她膚白若雪,眼波流轉處,皆化作風情無數,僅是出場,便已牢牢抓住全場目光。
謝襄無心欣賞美人,語氣中有些急迫,“小珺,你不知道剛剛我”
話未說完,聲音便消失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譚小珺不知道樓上的事,一腔心思全都放在了舞臺上面,指著曲曼婷笑道“快看,我朋友要表演了”
謝襄頭疼的拽了拽她,譚小珺毫不知覺,興奮的和眾人一起歡呼拍手,十分捧場。
終于等到一曲唱罷,觀眾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謝襄跟著配合的拍了拍手,想要叫譚小珺跟她先走。
“什么大明星,唱的也不過如此嘛。”慵懶的男聲自二樓傳來,聲音雖不大,卻在這熱鬧的舞廳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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