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夜宿在月臺驛。
月臺驛在上次的戰斗之中幾乎都已經損毀,只是將斷墻殘垣都清理了干凈,在一些石臺上安置了營帳。
一名老人在夜色之中求見皇帝,得到允許之后,進入了皇帝所在的營帳。
這名老人是韋氏家主韋霽。
皇帝示意他不必多禮,讓他在對面軟墊上坐下,然后卻是先行開了個玩笑,“韋老,我聽說長安可是封了城,你這能夠出來見我,應該是花了不少力氣?”
韋霽感知著皇帝體內的氣機,心中有些感慨,面上的神色卻沒什么改變,恭謹道,“明月行館好手段,倒是的確費了不少手腳。”
皇帝微微一笑,道:“只是韋老早不來見我,晚不來見我,偏偏在這個時候來見我,這是為何?”
韋霽微微沉吟了一下,道,“聽說陛下受傷不輕,所以趕來探望陛下。”
皇帝看了韋霽一會,突然笑了起來,道,“韋老,你們日防夜防,防我防了一輩子,現在看著我這樣子,應該放心了?”
韋霽苦笑道,“陛下重了。”
“到這個時候,也算得上圖窮匕見,也用不著不盡興了。”皇帝看著韋霽,平靜道,“韋老,你們這些人一直左右橫擺,不表明自己的態度,應該就是想著,越是到最緊急的關頭,我越是沒辦法的時候,你們和我談,就能夠得到更多的好處。”
韋霽微微垂首,道:“陛下,我們得到這份家業不容易。不知多少子弟為了李氏,為了大唐馬革裹尸。”
“話當然可以這么說。”皇帝平靜道,“只是到了現在這個份上,你或許應該明白,這種事情未必是越晚越好。你們想要得到我的一些承諾,但現在這時候,且不說我會不會給你們什么承諾,你覺得你們現在,還有資格和顧十五這么談么?”
韋霽的面色終于有了些變化。
他的臉上有了些陰霾。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皇帝認真道,“陛下,今日我斗膽說些放肆的話,我們在長安看了陛下這么多年,即便如此,和陛下您所說的一下,對陛下您依舊有些不放心,而顧十五,他對于你而是故友之子,這么多年你們刻意栽培出來的人,但對于我們而,我們看了他才這么幾年,我們又如何能夠放心?說是為了大唐,但他手握著強大的修行者,卻似乎總是藏著自己的力量,不肯犧牲。陛下,您說我們怎么看?”
皇帝笑了起來。
他看著韋霽,笑著說道,“韋老,那你覺得,你們這些人比起玄慶法師如何?”
韋霽面容微微一僵,他一時沒有說話。
皇帝淡然道,“玄慶法師這一生已然蓋棺定論,他的佛法成就,他的悲憫,他的付出,你們應該都看在眼里?”
韋霽點了點頭,道,“玄慶法師,自然無人能夠非議。”
皇帝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韋霽,毫不留情的譏諷道,“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你們和李氏機要處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承認自己不如玄慶法師很難么?我就不明白,玄慶法師始終看著我沒有問題,你們為何總是防備著我,總是懷疑我有問題,你們懷疑個什么勁?還有現在…玄慶法師都對顧十五很放心,甚至將自己的一部分神通都傳給了他,你們有什么不放心?你們比玄慶法師更像神明,更加無私,看人更準?”
看著啞口無的韋霽,皇帝嘲笑道,“我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比玄慶法師更強大,所以我不會懷疑玄慶法師看準的人。至于你說懷疑顧十五私心太重,只知培植自己的勢力,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那我告訴你,你很快就會知道他在干什么了。而且我也可以告訴你,按照我對顧十五的了解程度,你們現在要不要幫他,對于他而最多只是錦上添花,算不上雪中送炭,有沒有你們的傾力付出,他都會盡其所能鎮守長安。但他沒有我這么好說話,到時候算賬起來,他不是李氏,不會像我這樣顧及你們這些門閥為李氏打天下時付出的犧牲。”
韋霽再次苦笑了起來。
只是他此次的苦笑不再是為了掩飾其它情緒。
他對著皇帝行了一禮,道,“多謝陛下提醒,我知道了。”
……
潼關夜間燈火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