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安知鹿在記憶里出現了。
那些差不多年紀的孩童似乎總湊在一起,但具體他怎么和安知鹿親近起來的,記憶也有些模糊,但此時有個畫面卻十分清晰,他也是生病了,病得每日里只知道吐很濃的黃痰,渾身都沒有力氣,連痛感都似乎麻木了。
這時候安知鹿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從懷里掏出一塊從富人家里牛棚之中偷到的豆渣餅,然后又不知道從哪里討來了一碗藥渣湯,將那豆渣餅掰碎了泡在藥渣湯里,硬塞到他嘴里讓他吞下去。
“吃!吃不下也得吃,吃下去說不定你能活,吃不下去你過不了三天就死了。”
那藥味沖得他腦門都是暈的,但安知鹿那生怕他吃不下去的豆渣餅,他卻是吃得狼吞虎咽。
“狗日的,看來你能活。這樣還能覺得好吃,還餓死鬼投胎一樣有胃口,你的命應該是很硬的。”結果安知鹿看著他這吃相就忍不住笑了。
那天的晚上,安貴感覺自己的胸口終于有了點熱氣。
隨后出現在他記憶里的畫面,是第二天白天,安知鹿被幾個大一點的孤兒按在泥里毆打,安貴發瘋般的爬過去想幫忙,卻被安知鹿一腳踢開,讓他滾遠點,別妨礙他挨打。
那幾個孤兒畢竟餓得沒力氣,很快罵罵咧咧走了。
安知鹿蜷縮在地上,好大一會才坐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腫的,但很快他卻哈哈大笑起來,接著一只手從懷里又掏出幾塊碎豆渣餅。
“不過這次不能給你一個人吃,得我們兩個分著吃。”安知鹿對著爬過來的安貴,笑著說道,“這群狗日的,等我吃了東西,有了點氣力,看我不弄死他們。”
安貴紅著眼睛道,“都給你吃,我感覺我死不了了,你有了力氣,揍他們去。”
“哈哈哈!兩個人揍一起揍他們勝算比較大,你這呼氣聲感覺好很多了啊,估計死不了了,等會我再去藥店討一罐藥渣給你。”
……
“你看什么!”段喆在此時叫出聲來。
段喆不知道此時出現在安貴腦海里的是什么,在他的眼中,這時候的安貴是很古怪的。
安貴看著他的身后,眼睛漸漸泛紅。
段喆心里越慌,他的語氣就越是兇狠。
“你看什么?”
這四個字,在此時的安貴心中卻猶如雷霆。
他的腦海之中,瞬間又出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之后的一個春天。
春天里有些野草長出來了,通過這些野草就容易找出很多可吃的野草根,而且他們布置的簡陋陷阱里,也會出現一些小動物。
那次他和安知鹿的繩套陷阱居然抓住了一只野雞,兩個人聽著彼此肚子里饑餓得鳴叫聲,都笑得忍不住在地上打滾。
好東西要裝在肚子里才安穩。
躲在一個亂葬崗里烤野雞的時候,安貴發現安知鹿出神的看著遠方的天際線,不知道在想什么,安貴就問了這么一句,“你看什么?”
記憶中的安知鹿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看路。”
“路?”
“離開這里,過人上人的路!”安知鹿轉過頭,眼神在那一刻銳利得驚人,“安貴,總有一天,我們得離開這里,不能就這樣有一口沒一口的,直到餓死,病死。”
那是安貴第一次感覺到,安知鹿和他們不一樣。
那和平時的狠無關。
那也不是一時心起,而是一顆始終在成長的種子。
只要安知鹿能夠活著,他就始終在走著他的那條路。
只是這條路越來越血腥,越來越殘酷,越來越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樣。
……
那些過往,和眼前的畫面漸漸重合在一起。
他迎上了段喆的目光,慢慢的說道,“段喆,你們這些人,從今天開始就是淡香居的學生了,那兩顆瑟瑟,就當你們的拜師禮,之前犯下的過錯,欠下的這兩顆瑟瑟,我會慢慢讓你們償還。”
“什么?”
段喆和他身后的那群人都吃驚的叫出聲來。
段喆眼中的兇狠一下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置信和迷茫的神色,但下一剎那,他下意識的說道,“那阿水的病?”
安貴認真道,“如果你們不拒絕成為我的學生,那我的學生,老師自然會幫他治病。”
段喆繃著的一股勁突然泄了,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他看著安貴,覺得安貴不是在開玩笑,他便忍不住產生問道,“你是?”
安貴道,“我是淡香居的一個老師,叫做月桂。”
段喆驚喜的叫出聲來,“您就是月桂先生?”
其實他們都聽過月桂先生的名字,知道那個學堂招了不少山寨里的貧苦孩子作為學生,他們也羨慕過,但沒想到這個老師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然后親自招他們入學。
“您為什么…會收我們做學生?”
看著安貴點頭,段喆倉促行了一禮,然后問了這一句。
“人都想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自己都活不好的情形之下,卻還盡力想幫人活下去,有這種品質的人,可以做我的學生。”安貴對著段喆和他身后開始笨拙行禮的那些孤兒們認真行了一禮,道:“我收你們做我的學生,是想將來你們有能力可以幫助更多人。”
段喆再次行了一禮,這個少年這時候終于哽咽起來,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緊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少年跳下了木梯,兩步就到了安貴的面前,他伸手將捏得發燙的還有一顆瑟瑟遞給了安貴,“月桂先生,這是另外一顆。你聽我解釋一下。”
安貴微笑起來,接過這顆瑟瑟之后,問道,“你叫什么名字,要解釋什么?”
“我叫阿多,多多益善的多。”這名比段喆略小一些,還要瘦一些的少年漲紅了臉,有些著急的解釋道,“我們不想偷東西的,但是我們也沒辦法借錢,因為就算有人借錢給我們,阿水看病要花的那些錢,我們幾年也湊不出來。我們商量好了,先拿了東西再說,等到治好阿水的病,有人找上門來,該抓我們去坐牢,或是做工,我們都認的,只是想不到老師你這么快就找上門來了。”
安貴點了點頭,道,“老師知道了,今后你們再遇到難以抉擇的事情,商量的時候,再加一個我。”
“知道了,老師。”這個叫做阿多的少年,頓時也紅了眼。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