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時候已經無心去糾結鄭清覺直呼那兩個人的名諱,他就要轉身離開,但鄭清覺卻又喊住了他,“閑聊兩句,無關司職,如何?”
唐思點了點頭。
鄭清覺道,“我也不明白這是什么道理,但我猜了很久,覺得似乎是這樣一種可能,安知鹿和竇臨真,好像很擔心有人或是某件東西在這時候離開長安,去往某處。這人或是這件東西,恐怕對他們的算計而極為重要,決定大戰的最后走勢。唐思,你靜下心來猜猜,不要被我的見解左右,你想想有什么其它可能?”
“讓我來猜?”唐思微瞇起眼睛,他顯得比鄭清覺更加干脆,更加直接,“這些時日所做的安排,并不是針對追蹤大規模軍隊和軍械運送的動向,感覺就是怕某個人在這時候偷偷溜到他們害怕的地方去。那我覺得,就是圣武皇帝擔心顧十五在這種時候不回長安,反而偷偷溜到了一個對于他而極為重要的地方去,那個地方,恐怕藏著他翻盤的本錢。”
鄭清覺嚴肅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像自自語般輕聲道,“安知鹿難道還有翻盤的本錢?”
唐思看著他,平靜道,“我之前跟著國師學習了一段時間,他告知我的道理是,一個人通過一些后天的學習,其實很難改變自己的性格,其實也很難讓自己變得更加聰明,所以很多時候應該更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相信第一時間出現在自己腦海里的本能想法,往往這個第一直覺,才是最能夠代表自己能力的想法。所以我不會懷疑我的這個直覺,我覺得應該是有,但是他怕被顧十五提前發現,所以才想要查清顧十五以及他手下那些修行者的具體動向。他們在長安這邊活動沒關系,生怕他們去離開長安很遠的地方,那說明他的翻盤本錢,不在于這里的一戰。”
鄭清覺慢慢點了點頭,他看著唐思,道:“既然如此,那你行事的時候更加小心一些,不要讓明月行館的人發現這種意圖。”
唐思看了鄭清覺的眼睛一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還沒徹底絕望,還可以再等等看看。”
鄭清覺自嘲的笑了笑,道,“一場豪賭,總想博個最大的收益,誰會想著時候黯淡收場呢?”
在唐思轉身之后,鄭清覺又認真的補充了一句,“唐思,不管如何,我倒是很希望將來我們能夠活著,我倒是很希望繼續有你這樣的同僚。”
……
唐思和鄭清覺這種人,毫無疑問是大唐帝國之中的佼佼者。
聰明人與聰明人之間,往往很容易產生惺惺相惜之感,互相能夠看清對方的能力。
他們的反應已經不慢。
只是這種博弈,往往取決于對弈的雙方,誰更早的猜測出對方的意圖。
安知鹿所做這些安排,只是擔心一些概率很小的事件,以防不時之需。
但對于顧留白而,他卻早已和皇帝說過,他覺得安知鹿會去某個地方。
當網撒開之時,顧十五卻早已在撒開的網外。
他此時已在嘉陵江上游的一條船上。
船是典型的西南內河客貨兩用船,比灃水上的烏篷船大了數倍,卻又遠不及長江上的樓船巨艦。船身狹長,首尾微微上翹,像一柄被歲月磨得溫潤的梭子,正破開墨綠色的江水,無聲而迅疾地向南滑行。船體用的是本地常見的杉木和松木,板材厚實,接縫處用桐油混合石灰反復填補過,浸水后泛著深沉的褐黑色,散發出一種潮濕的、略帶腥氣的木頭味道,與北方船只干燥的木材氣息截然不同。
這條船行駛的河道,已屬劍南道南部,是通往南詔的諸多水道之一。兩岸不再是關中那平坦無垠的平原,而是逐漸陡峭起來的、覆滿濃綠的山巒。山是真正的南方山,草木葳蕤到近乎狂野,藤蔓糾纏如巨網,從水邊一直蔓延到云霧繚繞的半山腰。
冬日的長安一帶已是木葉盡脫,天地肅殺,這里卻是綠黃相間,間或夾雜著幾樹經霜的楓或槭,爆出一團團驚心動魄的紅,像碧綠錦緞上濺開的血點。
顧留白所在的,是船尾一處獨立的艙室,這艙室不大,陳設也極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榻,一幾,一燈而已。榻是固定在艙壁上的窄板,上面鋪著一層干燥的蒲草和一張半舊的竹席。幾是矮小的木案,案面被磨得光滑,放著一個小小的粗陶水壺和一只陶碗。燈則是掛在艙壁銅鉤上的一盞油燈,燈盞是黃銅的,擦得锃亮,燈芯挑得不高,吐著一朵穩定而昏黃的火苗,隨著船只的晃動輕輕搖曳,將顧留白的身影拉長了,扭曲了,投在艙壁裸露的,布滿油泥的木板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