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離家到王府,一路上繁文縟節,到了這深夜,她終于想起來一整日自己確是滴水未沾。王妃早晨離家的時候,父親親送出正門,隔著轎帷,她聽到父親的最后一句說的是:“臣恭送王妃。”一聲便將她的人生劃成天塹,從此后,她是王妃,連她的親生父親,都成了臣子。
但從他的嘴里聽到這陌生的稱謂,卻莫名其妙覺得很安心。
他已經在桌邊坐下,向她招了招手,她滿心喜悅走過去,坐在了他對面。
十二干果、十二蜜餞、十二細點,一桌子的精美吃食,他捧起酒卮,刺繡著復金龍紋的衣袖滑落下去,依例只有御衣常服才能用龍紋,諸王朝服方才許用蟒紋,而前年他曾以皇帝的名義下過特旨,攝政王常服亦可用龍紋。特旨的邸報發下來,湘意的父親曾皺著眉嘆道:“竟然僭越至此!”所以她此時見著,不由得想起來,還沒有弄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已經看到他的手指很細,不若男人的手,但指間有薄繭,摩挲著衣服沙沙作響。
他正望著她,她于是也捧起酒卮,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盡,酒作蜜味,入喉極香,微微有點辣,嗆得咳嗽起來,他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只覺得心中發熱,也不知是因為吃了酒,還是因為他的手。不知為什么,他的手忽然停留在她的肩頭,一直過了很久都沒有放下,她慢慢抬起頭來,卻見他目光虛虛地越過了她,只望著窗外,這日是十五,月色遍地如水銀,仿佛一層輕紗,籠在天地間。
有風過,吹得燭焰搖動,她不由得輕聲叫了聲:“王爺。”
他終于收回了目光,對著她笑了一笑。
仿佛只略闔了闔眼,天還沒有亮,已經是卯初時分,必得要起身了。
上房里侍候的丫鬟們魚貫而入,洗漱更衣。豫親王換了朝服,她第一次看到他穿朝服,束發金冠,赭色的江水海牙,已經近乎于御用的赤色,腰束金鑲白玉版帶,只顯得長身玉立,英氣勃發。室中掌著明燈,四下里明亮如晝,她訝然發覺,二十七歲的攝政王,兩鬢已經略染風霜之色。
刺金繡雉的翟衣比昨日的嫁衣更要繁復精美,四五個丫頭幫忙一層層地穿戴,罩上褙子,最后是寬三寸二分、長五尺七寸的霞帔,繞過脖頸,披掛在胸前,下端垂著金玉瓔珞墜子。發間更插戴沉重的九翚四鳳冠,這是正式的大妝,因為立時要進宮去謝恩。
喜兒小心翼翼捧著鏡子,交錯倒映在案上鏡中,讓她看髻后插戴的珠花,她卻從大銅鏡中望見他的臉,他更衣比她要快,所以只是在一旁含笑望著盛妝的她。
畫眉深淺入時無,她忽然想到這句詩,心底不由一甜。
她乘轎,他騎馬,**至宮門,遠遠已經見到內官候在一旁,高聲道:“有旨意。”
豫親王并不下馬,就于鞍上欠了欠身,示意內官宣旨,原來是太后懿旨,賜攝政王妃宮內乘輦。
這是后宮妃嬪方才能有的殊榮,她心中惴惴不安,但豫親王只說了句“謝太后恩典”,便示意她上了步輦,只聽得抬輦的內官腳步又輕又快,而豫親王依舊乘馬,“的的”清脆的蹄聲響在她輦前。
這是她第一次入宮,穿過宏偉軒麗的德撫門,舉目只見金碧輝煌的層層琉璃重檐,連綿如碧海,而朝陽映照其上,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一重重的垂花門,穿過筆直的天街,漫長的宮墻仿佛兩尾赤色的巨龍,延伸至遙遠處。她這才明白為什么要乘輦,因為步力無法可及。
最后在垂華門外降了輦,豫親王亦下了馬,有內官自門中迎出,她瞧那服色是正三品,便知此人即是被稱為“內相”的慈頤殿總管太監王叢。果然,只見那內官已經疾步下了臺階,跪下行禮:“奴婢見過王爺、王妃。”豫親王道:“有勞王公公。”
王叢笑起來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滿臉堆歡:“王爺客氣了,請王爺、王妃隨奴婢來。”
步上漢白玉階,又有一對女官笑吟吟迎出來,齊施一禮便轉身引得二人入殿。殿中極靜,金磚上另鋪了釜州所貢織花厚毯,侍立的女官皆是六品以上品秩,靜幽的殿中唯見女官軟金冠上垂翅顫顫。她聽見自己長長的裙裾拂過,沙沙一點輕響,心里不知為何有點發慌,他卻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
面南的寶座上,端坐著一位雍容的貴婦,隔得遠,只能看見她赤色的翟衣,仿佛云天深處的一抹流霞,漸漸走得近了,可以看清她頭上華美的九龍九鳳冠,垂下細密的流蘇,在深邃幽暗的殿宇深處,如水波般溢出珠寶華然的麗光,她知悉這便是當今的皇太后慕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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