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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秋水【二十】

    豫親王亦覺得欣慰:“好好侍候著。”

    不知不覺,在寺中已過了十來日,豫親王居于寺中,只覺人生在世,從未嘗像如今這般清靜過。每日唯聞梵音靜唱,竹聲如雨,雖然吃的是粗茶淡飯,然后滌風飲露,胸懷為之一洗。這日清晨天方微明,竹林前群鳥已經噪唱。他在院中負手而立,聽鳥啼清音宛轉,不禁面帶微笑。多順從外頭進來,一瞧見了,恨得頓足道:“我的爺!這樣冷的早上,連件袍子都不穿就站在這風口,真真是想要奴婢的命了。”

    豫親王新近又添了嗽疾,咳嗽了兩聲,問:“你從哪里來?”

    多順道:“奴婢去瞧了瞧慕娘娘,聽張悅說,昨天娘娘還吃進去了幾勺薄粥,嗓子說話也跟尋常人一樣了,瞧這樣子,真的是漸漸大好了。”

    豫親王不由微笑道:“智光大師乃杏林國手,有妙手回春之實。”

    多順道:“什么妙手回春,王爺病了這么久,他天天左一個藥方,右一個藥方,怎么就拖拖拉拉,治不好王爺的病。”

    豫親王道:“你懂什么,藥石諸物,亦不過借天之運氣,好與不好,與大夫有何相干。”

    多順笑道:“不過住在這里,奴婢倒覺得王爺比在府里精神些,從前積年累月的,只見王爺皺著眉頭,這幾日王爺倒時常笑了。”

    寺中歲月倏忽,原是最易度日,豫親王既在病中,無事喜靜坐。偶爾向智光大師借幾卷佛經,亦不過靜坐默讀。多順偶爾煎了藥來,總見他在窗下讀經,便嘀嘀咕咕:“好容易說是來養病,卻不肯有一日歇著,只曉得看書勞神。”

    豫親王聽見,不過一笑罷了。

    這日晚間豫親王依舊在燈下看佛經,忽聞腳步聲急促,猶未起身,已經聽到張悅的聲音,十分張皇:“王爺!王爺”多順忙迎出去,呵斥道:“什么事大驚小怪的?”

    張悅吃力地吞了口口水,道:“慕娘娘突然不好了。智光大師又不在寺中,奴婢真怕”

    如霜的病本來漸漸見好,見張悅這般驚惶失措,豫親王不由問:“怎么回事?”

    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待豫親王進了修篁館,只看見宮人狼狽萬分地躲在屋角,被褥、枕頭凌亂扔了一地,而如霜縮在床角瑟瑟發抖。豫親王見她嘴唇烏紫,牙齒輕顫,似是覺得十分寒冷。張悅大著膽子拾起被子替她圍上,她仍渾身發抖,如小獸般蜷縮成一團。豫親王猜測她這是寒毒發作,而智光大師偏又去了城東為貧民懺經散藥,不在寺中。所以只得另想辦法,于是命人又取來幾床被子,如霜仍是冷得發抖,最后在屋中生起火盆來,剛剛將火盆抬進來,誰知如霜忽然一笑,她本來久病,瘦骨嶙峋,更兼散發凌亂,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當真形如瘋魅。“唿”一下突然推開宮人,眾人攔阻不及,只聽“砰”一聲,她已經撞在柱子上,頓時鮮血長流。

    張悅諸人皆嚇得面無人色,豫親王搶上去按住她額上傷口,血順著他五指間涌漫而出,他伸手試探如霜鼻息,道:“還有氣息。”張悅早嚇得傻了,還是多順反應快,忙忙到香爐中抓了一把香灰來,用力按在如霜額上傷口處。豫親王又遣多順去藥庫取外用傷藥來,如霜早就昏厥過去。

    張悅早嚇得涕淚交加,哆嗦著跪下道:“王爺開恩”

    豫親王道:“罷了,誰也沒想到她會一意尋死。別自責過甚,況且我站在這里亦不及阻止,你又何罪之有?快起來吧。”

    張悅一邊拭淚一邊道:“日間娘娘還好好的,誰知道”

    豫親王想到如霜適才神色恍惚,形如瘋魅,似是被寒毒折磨得失了心智,不由得又嘆了口氣。待得第二日,智光大師回到寺中,又去診視了如霜傷勢,親來向豫親王道:“女居士本來中氣不足,此次外傷甚重,傷口紅腫,又有發熱之勢,怕是大有兇險。”

    如霜自那日后,一直昏迷未醒。每日高熱不退,如此一連數日,連藥汁都灌不下去了,眼睜睜看著無救,張悅諸人只得悄悄預備后事。誰知又過了幾日,如霜竟奇跡般退了高燒。智光大師甚是意外,試著開了幾個方子,果然漸漸調養起來。只是如霜自昏迷中蘇醒后,竟似喪了心智一般,只道:“這是何處?你們快快送我回家去。”

    宮人見她如此,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在這里養病,等病好了,就可以回宮去了。”

    如霜道:“娘娘?你為何這般稱呼我?讓我去宮中做甚?”

    如此顛三倒四,說是神智全失,卻又知道自己身世來歷,但對這年來種種事故,慕氏抄家滅族、她自己入宮、冊妃、廢妃皆像是抹去得干干凈凈,只知道自己乃是慕家的女兒,所以時常吵鬧,要回家去。

    張悅不敢造次,稟明了豫親王再請了智光大師來診視,智光大師向如霜問了半晌話,方才去向豫親王道:“王爺,娘娘是頭部外傷過重,怕是患了失魂癥。”

    “失魂癥?”

    “前朝藥書上有載,濟州庶民王某,伐木時頭部為樹枝重擊,雖然醒來,但數十年間記憶全無,只記得幼時種種事。人皆怪之曰‘失魂’。這失魂癥的癥狀,與女居士目前的癥狀,倒是甚為相似。”

    豫親王聽得此,雖是前所未聞的罕見之癥,只問:“可有法可醫?”

    智光大師道:“此癥貧僧亦是首見,此病非經脈之癥,若非神力,凡藥只怕無靈。”

    豫親王嘆息道:“所謂天命如此。”

    智光大師雙手合什念佛號:“前世因,今世果。女居士業障重重,得此結果,亦非不幸。”

    豫親王想著此事,應該遣人稟告皇帝,種種細微之處,還得由自己執筆,于是先行去修篁館探視。

    初進館門,只見幽篁遍地,透過竹影,只見如霜獨坐窗下,托腮望著山石間出神,她病體漸復,容貌雖遠不及從前美艷,仍帶了幾分憔悴之色,卻素顏青鬢,作女兒家裝束。豫親王想起數次見如霜,在宮中時皆是濃妝盛容,后來幾次又是困病掙扎,形容失常。現在她這般素衣凈容,如尋常大家世族的小女兒,倒似換了個人似的。

    宮人捧得藥來,遠遠看見豫親王帶著多順進了院中,忙道:“小姐,豫親王爺來了。”

    如霜自蘇醒后,只準人稱呼自己為“慕小姐”,張悅諸人怕忤了她的意思,又惹得她犯病,于是只好稱她“小姐”。如霜聽見宮人如此說,抬起眼來,果然看見滿庭翠竹間,有一青衫男子負手而立,豐采俊朗,其神如玉。她站起來隔窗襝衽為禮,聲音猶帶幾分怯意:“見過王爺。”自病后她嗓音已愈,聽起來溫婉柔美。依著未嫁女子的規矩,如霜隨手執起白紈扇,遮去自己的半邊面容。只是靜默垂首,如同見著父兄的模樣。

    豫親王見她施禮,嬌怯怯一種女兒行態,仿佛仍是數年前那慕氏的掌中明珠,想起智光大師所,這年來記憶全失,于她而,亦非不幸。心下不由得唏噓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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