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還在滴著血。
趙平已例在刀下,卓玉貞就倒在他身旁只要擒起頭,就可以看見從刀尖滴落的血。
一滴滴血落在石地上,再濺開,散成片蒙蒙的血霧。
傅紅雪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看著鮮血從刀尖滴落。
這次他的刀居然還沒有入鞘。
卓玉貞掙扎著坐起來,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刀。
她實在想看看這把刀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這把刀殺人時,就好像已被無上諸神祝福過,又好像已被地下諸魔沮咒過
這把刀上一定有很多神奇的符咒。
她失望了。
狹長的刀身略帶彎曲,銳利的刀鋒今太深的血槽,除了那漆黑的刀柄外,這柄刀看來和別的刀并沒有什么不同。
卓玉貞輕輕吐出口氣,道;“不管怎么樣,我總算看見了你的刀,我是不是應該感激這個死在你刀下的人?”
她說得很輕很慢,仿佛是在自自語,其實當然不是的。
她只不過想讓傅紅雪明白,她要做的事,總是能做到。
可是這句話一說出來,她立刻就知道自己說錯了,因為她已看見了傅紅雪的眼睛。
這雙服睛在一瞬間之前還顯得很疲倦,很悲傷,現在忽然就變得比刀鋒更銳利冷酷。
卓玉貞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向后退縮,囁嚅著問:“我說錯了什
傅紅雪盯著她,就像是野豹在盯著它的獵物,隨時都準備撲起。
但是等到他臉上的紅暈消褪時他只不過嘆息了一聲,道“我們都錯了,我比你錯得更可怕,為什么要怪你7”
卓玉貞試探著問/你也錯了?”
傅紅雪道“你說錯了話,我殺錯了人。”
卓玉貞看著地上的尸體:“你不該殺他的?他中來豈非正想殺你7”
傅紅雪道:“他若真的想殺我,現在地上這尸體就應該是我。”
他垂下頭,眼睛里又充滿悔恨悲傷。
卓玉貞道:“他不殺你,是不是因為報答你上次不殺他的恩情?”
傅紅雪搖頭。
那絕不是報答,你無論砍斷了誰一只手,那個人唯一“報答”你的方法,就是砍斷你一只手。
—也許那只不過是種莫名其妙的感激,感激你讓他知道了一些以前他從未想到的事,感激你還為他保留了一點人格和自尊。
傅紅雪了解他的心情卻說不出。
有些復雜而微妙的情感本就是任何人都說不出的。
刀尖的血巳滴干了。
博紅雪忽然道“這是第次,也是最后一次。”
卓玉貞道:“我知道,這是你第一次殺錯人,也是最后歐。”
博紅雪冷玲道:“你又錯了,殺人的人,隨時都可能殺錯人的。”
卓玉貞道“那么你是說—”
搏紅雪道:“這是你第一次看見我的刀,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刀終于入鞘。
卓玉貞鼓起勇氣,笑著道:“這把刀并不好看,這不過是把很普通的刀。”
傅紅雪已不想再說下去,剛轉過身,蒼白的臉忽又拙緊“你怎么能看得見這把刀的?”
卓玉貞道“刀就在我面前,我又不是瞎子怎么會看不見t”
她說得有理,可是她忘記了一件事。
這里根本就沒有燈光。
搏紅雪五歲時就開始練眼力,黑暗闖熱的密室,閃爍不定的香頭日復日,年復一年。
他苦練丁十中,才能看得見暗室中的蚊蟻,現在也能看見卓玉貞的臉,
就因為他練過所以他知道這絕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卓玉貞怎么能看得見這把刀的?
傅紅雪的手又握緊刀炳。
卓玉貞忽然笑了笑,道:“也許你還沒有想到,有些人天生就是夜眼。”
傅紅雪道“你就是?”
卓玉貞道:“我不但是夜眼,還能看穿別人的心事。”
她的笑容很黯淡:“現在你心里一定又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卓王貞,你當然不會認為我是個妖怪,但卻很可能是公孫屠他們派來的奸細,說不定是個很有名的女殺星,甚至連明月心都很可能是被我出賣的,因為沒有別的人知道我們在這里。”
傅紅雪不能否認。
卓玉貞看著他,眼睛里又有了淚光“你為什么總是不相信我?為什么?”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也許你不該這么聰明的。”
卓玉貞的男人,怎么會找一個苯女人替他生孩子?”
傅紅雪閉上了嘴。
卓玉負卻不肯停止:“我生育來的孩子,也一定是聰明的,所以我絕不能讓他一生下就沒有父親,我不能讓他終生痛苦惱恨.”
傅紅雪的腸在拙搐。
他了解她的意思,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也是個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的孩子。
一個沒有父親的聰明孩子本身就是個悲劇。等他長大后,一定還會替別人造成許多悲劇。
因為他心里的仇恨遠比愛多得多。
博紅雪終于嘆了口氣,道“你可以替你的孩子找個父親。”
卓玉貞道“我已經找到了一個”
傅紅雪道“誰?’
卓玉貞道“你。”
地室中更黑暗,在黑暗中聽來,卓玉貞的聲音仿佛很遙遠
“只有你才配做我孩子的父親,只有你才能保護這該子長大成人,除了你之外,絕沒有別人。”
傅紅雪木立夜黑暗里,只覺得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在逐漸僵硬。
卓玉貞卻又做了件更令他吃驚的事。
她忽然抓起了趙平的弧形劍“你若不答應,我不如現在就讓這孩子死在肚里。”
傅紅雪失聲道“現在?”
卓玉貞道6就是現在,因為我感覺到他快要來了。”
她雖然在盡力忍耐著,她的臉卻已因痛苦而扭曲變形。
女人生育的痛苦,本就是人類最不能忍受的幾種痛苦之一。
傅紅雪更吃驚.道;“可是你說過你只有七個月的”
中玉貞笑了笑.道“孩子本來就是不聽話的,何況還在肚里的孩子,他要來的時候,誰也沒法子阻止。”
她的笑容雖痛苦,卻又充滿了一種無法描述的母愛和溫柔。
她輕輕地接著道“這也許只因為他急著想看看這世界,也許是因為我剛才被那些人震動了服氣的原故所以一……”
她沒有說下去,陣痛使得她整個人都開始痙攣扭曲。
可是她手里還是緊緊握著那柄弧形劍,就正如傅紅雪剛才一直都在提著他的刀‘樣。
她顯然已下了決心。
傅紅雪道:“我……我可以做他的義父。”
他似已用出所有力氣才能說出這幾個宇,連聲音都已嘶啞。
卓五貞道“義父不能代替父親,絕不能。”
傅紅雪道:“你要我怎么樣?”
卓玉貞道“我要你要我做妻子,我的孩子才是你合法的子女。”
陣痛又來了,她咬著牙,勉強笑道:“你若不答應,我絕不怪你只求你把我們的尸體葬在孔雀山莊的墳地里。”
難道這就是她最后一句話?傅紅雪如果不肯答應,她立刻就死i
傅紅雪已怔住。
他遭遇過最可怕的敵人,最兇險的危機。
但是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難題。
秋水清可以說是因為他才死的卓玉貞可以說是秋水清的妻子。
現在秋水清的尸骨未寒,他怎么能答應?怎么能做這種事?
可是從另一面看,既然秋水清是因為他而死的,孔雀山莊四百年的基業已固他而毀于一夕,現在秋家只剩下達一點骨血他無論怎么樣犧牲,都應該保護她,讓她順利生產,保護她的孩子長大成人。
他又怎么能不答應?
你若遇見這種事,你說你應該怎么辦?
陣痛的間隔已漸短,痛苦更劇烈,弧形的鋒刃,已劃破了她的衣服。
傅紅雪終于作了痛苦的決定:“我答應i’
“答應做我的丈夫2”
“是的。”
四
這決定是否正確?
沒有人能判斷,他自已也不能,只是此時此刻,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你若是他,你是否也會這么樣做?
喘息、呻吟、吶喊…。忽然間全部停止,變得死一般靜寂。
然后就有聲洪亮的經兒啼聲,劃破了靜寂,為大地帶來了新的生機。
傅紅雪的手上染著血,但卻是生命的血i
這次他用自己一雙手帶來的,是生.不是死
生命在躍動。
他看著自己的手.只覺得心里也在奇妙地躍動著。
趙平的尸體還倒在那里,是死在他刀下的,在那一瞬間,他就已奪去了一個人的生命。
可是現在又有新的生命誕生了更生動,更活躍的生命。
剛才的痛苦和悲傷,巳在望兒的第一聲啼哭里被驅散。
剛才那些罪惡的血腥,已被這新生的血種洗干凈。
在這短短的片刻時間里,他送走了一條生命,又迎接了一條生前。
這種奇妙的經驗,帶給他一種無比鮮明強烈的刺激.他的生命無疑也巴變得更生動活躍。
因為他已經過了血的洗禮,就像是一只已經過火的洗札的鳳凰,已獲得了第二次新生。
這種經驗雖痛苦,卻是生命的成長過程中,最珍貴,最不能缺少的。
因為這就是人生
舊的死亡,新的誕生人生本就是這樣子的。
直到這一刻傅紅雪才真正對生命有了種新i的認識,正確的認識
傾聽著懷抱中生命的躍動,他忽然感覺到種前歷未有的寧靜和歡愉。
他終于知道自己這決定是正確的,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比生命的誕生更重耍。
一個人活著的真正意義,豈非就在于創造宇宙間繼起的生命
卓玉貞正在用虛弱的聲音問“是男的t還是女的?”
傅紅雪道“是男的,也是女的”
他的聲音出奇的歡愉“恭喜你,你生了一對雙胞胎。”
卓玉貞滿足地嘆了口氣,疲倦的臉上露出充滿幸福的笑容,道:“我也該恭喜你,莫忘記你是他們的父親。”
她想伸手去拖她的孩子,可是她還太虛弱,連手都抬不起
就在這時,只聽“轟隆隆”一聲大震,就像是泰山崩塌,千百斤石塊倒了下去,打在這地下秘室上,碎石急箭般從石壁上的大洞外射
然后這唯一出入的道路,就又被堵死。
傅紅雪幾乎忍不住要放聲狂呼。
新的生命剛誕生,難道他又要迎接一次死亡7(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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