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可能。李宣性子溫和,當初二叔去與他商議,他一口應承下來,就說明此人富有主見。這也符合他永安侯嫡長子的身份,他是將來承襲侯府的人,必然不能軟弱或者沒主見。溫和的人,鮮少沖動,這種人一般慮事周全,心思縝密,謀定而后動。今日李宣擺明了車馬陣仗,可見準備充分,所以我說他不是瞞著父母而為的。”謝莫如眼神沉靜,長長的睫羽垂下,似隱藏著無數的智慧,她道,“我說長公主能為我們解決麻煩,就在此處。長公主是不會讓人說李宣的不是的。”
依著文康長公主的護短程度,這倒是很有可能,謝柏道,“我們能想到,怕是別人也能想到。只要不提李宣,長公主怕是樂得冷眼旁觀。”
“只要有人提李樵,必然有人提永安侯、提文康長公主、盡而提到李宣。”
“誰?”
“太后。”謝莫如道,“有人上趕著將李樵與我挪作堆兒的上眼藥,當然就能順水推舟的挖個坑。這其間,最要緊的就是不要與長公主有所關聯,甚至不要說李樵與我的不是,只消輕描淡寫的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事情就齊全了。日后,所有的事,都照著這般來,天長日久,再深厚的帝寵也能消耗殆盡,何況我根本沒什么帝寵可。當哪天陛下煩了,便是對我下手的良機。”
謝莫如只是淡淡的把話說出來,她語氣平淡,似乎在說別人的事,那種冷靜到冷酷的淡然令謝柏嘴里酸澀,微微心疼。
“但是,再好的法子,不能經太后的手。”謝莫如道,“太后是一位母親,而且,是一位不大聰明的母親。你見過那些不大聰明的婦人么,她們目光短淺,只能看到眼下利弊。最可怕的是,她們自以為是,自以為是世間最聰明的人。”
謝莫如伸出一只素白的手,這只手,玉一樣的潔白,沒有半點瑕疵,精致的仿佛玉雕冰琢。“聰明人與笨人最大的相同點就是,都不容易被掌控。想借這只手成事,馬上就能知道什么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了。”謝莫如眉宇間閃過一縷篤定,“此事,太后一定會是轉機。”
謝柏有意考問,“倘是不經太后呢?”
謝莫如挑眉輕笑,“自來做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我既敢幫李樵,就不怕這個。倘怕,今天就不會幫他。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只能想到這里了。”
“放心吧。”謝柏笑,“像我上朝走慣了平安街,早上喝慣了枸杞粥,而有些人,走慣了后宮路線,不讓他走也是很難的。”
“是。”
承恩公府。
程離聽寧榮大長公主說了講筵堂的事,閉眸思量片刻,道,“此事與公府、殿下皆無甚干系。”
寧榮大長公主道,“確是與我與公府都無干,只是,眼瞅著謝莫如這般招兵買馬、收買人心,我總覺著不安。”
程離感慨,“堂堂皇皇,正大光明。謝姑娘這一手陽謀的本領,不可小覷啊。”成大事者,就得有此陽謀心胸。
寧榮大長公主忽就笑了,“就不知陛下會做何想了。”
“陛下的耐心總是最好的。”程離給寧榮大長公主潑了一瓢冷水。
寧榮大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問,“依先生所,我們就視若無睹么?”
“怎么會視若無睹?當天去講筵堂的人都看到了,更瞞不過陛下的眼睛。要說誰不知道,無非是宮里的太后娘娘。”程離道,“殿下還記得謝姑娘講過的百靈鳥的故事么?那只百靈是如何死的,離開主人的關注,自然就死了。要依屬下的意思,自此再不要提謝姑娘,誰都不要提。謝姑娘不甘庸碌,她要出頭,定要做上幾件忌諱的事的,待她忌諱的事做得多了,陛下自生厭惡,介時她就是自取滅亡。”
寧榮大長公主道,“先生別忘了,這百靈的故事是那丫頭自己講的,這道理她豈能不明白。她既然明白,又豈能自己入縠?”
程離用銅筅輕輕撥弄著青玉香爐里的灰,取出一片暖香放進去,輕聲道,“人無完人,謝姑娘的缺點就在于,她太過看重光明二字,也太過自負。她還沒經受過挫折,她覺著自己做好萬全的準備,從在帝都城露面兒那日起,她一往無前,勢如破竹,從無敗績。”
“我們的劣勢在于,我們只是外戚,勢力微小,帝都豪族多矣,他們驕傲自負,不與胡氏相契。只有胡氏一家的聲音,太小了,小到一上九重便微乎其微。”程離道,“倒可借一事拉近我們與豪族的關系。”
“何事?”
“謝莫如之事。”青玉香爐暖香裊裊,程離道,“謝莫如是難以掌控,甚至難以交好的。她太有主見,太有手段。先時我想讓殿下示好于她,冀望能收服她,如今看來,她不是可收服之人。她甚至只將承恩公府做為她出頭的墊腳石。不過,她到底年少,這世上,有如百靈那般先失寵而后消亡的死法,還有一種死法,就是讓所有人都見識到她的殺傷力,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寧榮大長公主道,“先生的意思是,咱們先抬舉她。”
“殿下千萬別再起此心,謝姑娘不是尋常人能抬舉起來的,她必要踩著無數人的臉面、榮耀、尸身、鮮血前進的。”程離笑,“殿下不妨留意,看今次誰將此事透露給太后娘娘吧?”
寧榮大長公主長眉微蹙,暖香的香氣為程離蒼白的臉染上一絲血色,他道,“哪家先沉不住氣,必然最先被謝莫如踩在腳下。”
寧榮大長公主始終擔心,“我只擔心她羽翼豐滿時,想動她就難了。”
“殿下看過蘇不語寫的話本子么,但凡精怪,想位例仙班,必先經天劫。許多精怪便在這天劫中粉身碎骨,就此化灰。”
寧榮大長公主笑,“那咱們就先看謝莫如如何過眼前這一小劫吧。”
程離嘆,“一經太后娘娘,此劫自然可解,何須謝姑娘出手。”
寧榮大長公主有些不大明白,程離道,“我們數次失手,都失手于慈安宮。太后娘娘非可共謀之人,要將寶押在太后娘娘身上,難吶。”
寧榮大長公主很快就知道程離的意思了。
這次寧榮大長公主沒有去慈安宮吹耳邊風,不過,這事兒她不干,自有人干。干這事兒的人身份還不低,正是剛剛誕育了六皇子的柳妃,柳妃也是剛晉的妃位,生了皇子,且柳妃出身平國公府,身份高貴,雖不若趙謝二位貴妃受寵,穆元帝不預皇子生母位份太低,兩相思量,便晉了柳氏以妃位。
開國四公寧平英衛,初時英國公府只排第三,后來,英國公聯姻寧平大長公主,真是成也大長公主,敗也大長公主。英國公活著時便把排行第一的寧國公給干掉了,余下平衛二公,裝了多年縮頭烏龜,直待熬到今上親政,才又開始拋頭露面,重拾往昔光輝。
柳氏是個聰明人,根本沒往文康長公主身上扯,可就這樣,胡太后在文康長公主進宮時還說了一嘴,“駙馬那個庶子,怎么跟謝家那丫頭扯到一處了。俗話說,跟啥人學啥人,跟著端公跳大神,阿宣是個老實孩子,你可要當心。”
“我當什么事,這有什么大不了的,阿宣都知道,我也知道。”文康長公主根本沒當回事。
胡太后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跟謝家丫頭攪一處的,能是好的?再說,駙馬那庶子,先時還把老侯爺給氣死了,那是什么樣人品喲,虧你也容得下。”
文康長公主道,“他又沒礙我事,難道我去掐死?”
胡太后真想說,不用你親自掐,派人去掐也一樣。
胡太后很不放心閨女,還叫了兒子一并來絮叨,“你說說,咱們這帝都就容不下那姓謝的丫頭了,國子監人家大儒先生來講學,她都要插一腳。還有你妹妹府上那庶子,也跟她牽連不清,你說,這是不是咱家上輩子的冤家,怎么哪兒都有她?還專門禍害咱家。”她的心肝兒永福公主還在靜心庵呆著沒回來呢。胡太后說起謝莫如便是一肚子火。
穆元帝的身份,哪里就會計較李樵的事,穆元帝也是男人,道,“有永安侯的面子,只要沒擾了文康的清靜,何必與個庶子計較?”
胡太后皺眉,“想想就礙眼。”
穆元帝笑,“不令他到眼前就罷了。”
“那要是個本分人,我也不是容不下,皇帝啊,你難道不知那小子當年氣死老侯爺的事兒。”
文康長公主先道,“那不過是賤婢害主,我早與母后說過,母后想想,那會兒李樵才多大,一個孩子,他可懂哪門子唐三彩,無非是被人糊弄了。圣人都說,不教而誅謂之虐,我雖不喜他,也不屑這種事硬安到他頭上。”
胡太后苦口婆心,“就是讓你留個心,還有阿宣,別總發那沒用的善心,對誰都好。”
“這怎么是沒用的善心。阿宣才多大,李樵怎么說也是他庶兄,他要這個年紀就對同父兄弟冷心冷腸,我才要擔心呢。”文康長公主自有見識,“我不喜李樵是我的事,阿宣愿意如何是他的事。阿宣以后是李氏的族長,李樵是旁支,若對自己的兄弟都不能相容,還能指望他容誰?”
胡太后覺著自己一番苦心向東流,穆元帝卻是連連點頭,“文康這話在理。”
自然是在理的,穆元帝嫡庶子女成堆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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