頊婳合上折扇,說:“反目便反目,何必這么復雜呢?”
木狂陽說:“頊美人,我以金蘭之誼問你,如果我現在把我師尊的魂皿交給你,你是否能盡力為他重鑄肉身?我知道你可以將不朽神木培植的肉身收為己用,只要他活,這無所謂。”
這話倒是合意。頊婳要費力為付醇風重鑄肉身,總不會毫無條件。私交不影響立場嘛。她說:“可。”
木狂陽解下腰間的衣帶,最后看了一眼付醇風已然灰敗的尸身。她緊緊抿住雙唇,飛快地將魂皿塞到他懷里。然后提起他,盡力一擲。
付醇風的尸身在九殛天網之中散發出一道亮光,然而因為沒有生命,并未引起法陣攻擊。水空銹飛身欲奪,被木狂陽反手一刀擊退。
待付醇風尸身落地,木狂陽終于說:“我雖然叛出九淵,但卻受師門栽培之恩。無論如何,今日不由任由你二人圍殺宗主。頊美人,請賜教。”
贏墀說:“本尊好像被忽略了。”
頊婳說:“哪里哪里,既然木掌院向本座叫陣,水宗主就交給魔尊了。”
話音剛落,她素手向后一伸,抽了圣劍在手。這本就是用以鎮守弱水的法寶,付醇風的本命寶刀如何能夠與之對抗?
木狂陽猛沖過來,運足全身刀意,凌空向下而斬。頊婳持劍格擋。只聽天地間一聲巨響,風云如水柱交纏。大地震動,飛沙走石。
頊婳肉身被刀氣所侵,噴出一口血來。然而可惜,如果她使用陣修之技,木狂陽還有一戰之力。可是圣劍在手,不過三招,她手中寶劍終于鏗然一聲,居中而斷。
而魔尊贏墀對戰水空銹,卻并沒有那么容易——當年與天衢子的交戰,又重演了。他額間青筋亂跳,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說:“傀首既然已經收拾了木掌院,何不出手相助本尊呢?”
頊婳想要抓住木狂陽,順嘴說:“魔尊與水宗主對戰,千年不見一回,本座如何能夠煮鶴焚琴,中途騷擾呢?”
贏墀知道這個人一向就不是個堅實的盟友,當下嘆道:“本尊與水宗主交戰雖然難得一見,但是若是戰個一年半載,恐怕就又臭又長了。本尊倒是忍得,就不知傀首是否等得?”
頊婳哈哈大笑,然而正在這時候,一直在她控制之中的木狂陽以身化劍,猛沖過去。如一道凜冽刀意,瞬間穿透了贏墀的胸膛!
這一下猝不及防,贏墀是先覺得胸口一涼,隨后才反應過來。他慢慢低頭,刀鋒之快,這時候傷口都沒有流血。
頊婳也吃了一驚,木狂陽這一下子,對她是不太管用,畢竟她這肉身,毀了也就毀了。真身來個碰硬碰,也未必就是她吃虧。可贏墀面色立刻就白了。
他捂住胸口,一不發,立刻飛身返回天魔圣殿。頊婳也沒攔他——如今魔尊很聽話,真要死了,還是可惜的。
而就在變故突生的剎那,水空銹飛身而退,一路逃回了融天山。頊婳慢慢走到木狂陽身邊,她是以神魂化刀,刀者意志縱然堅不可摧,但意盡魂絕,亦是無力挽回。
頊婳從付醇風尸身上拾得魂皿,但一個魂皿里,僅僅能種一粒魂種。而這里不是畫城,她也無法留存神識。
她盯著木狂陽的尸身,身后突然有人遞過來一物。頊婳轉身,看見向銷戈就站在她身后。她低下頭,見他遞過來的東西乃玄鐵所鑄,形似硯臺,內有十格。正是向家堡的另一塊魂皿!
頊婳順手接過,很快取了木狂陽的一滴眉間血,滴血入皿。然而臨死取血,精魂不足。鮮血入皿卻只能進五格。向銷戈看了一眼,輕聲嘆:“天命,天命。”
頊婳沒有理他,只是將兩塊魂皿揣住墟鼎,雙手扯起付醇風和木狂陽的尸身,一路踏風,返回畫城。
奇怪,別人的生死,她明明很少放在心上。可這時候,她拿著兩塊魂皿,對著兩具尸身,在不朽神木之下逗留。她是這里的神靈,自然擁有澤物再生之能。
可是這殘缺的魂魄,如何重生?
她將兩具尸體埋在樹下,輕聲問:“你們二人,誰死誰生?”
兩塊魂皿的眉心血同時傾下,只見付醇風神識似有所覺,慢慢依附于付狂陽的散碎的魂識之中。仿佛怕是擠傷弄疼了她,他溫柔的包容,直到被她緩慢吞噬,最終融為一體。
是否還記得,小小的女童拜入門下,一臉茫然不安,左右環顧?是否還記得,第一次握刀,手還不穩,被另一只手覆在掌中?
這一生真是遺憾,步步躊躕,開始時未能把握時機,結束時亦萬般倉促。
一灣風月,盡皆辜負。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奉上!
好了奚掌院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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