頊婳只覺心中一涼,天空暴雨頃盆而下。血混著雨水,自衣角滴落。
她只是看一眼與三生萬物融為一體的天衢子,淡綠色的靈氣中,依稀還可以看見熟悉的輪廓。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將尹絮蘋護在身后。
肯定是胸口中劍了,不然為什么會心痛?
天衢子一雙巨掌架住了她手中圣劍,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怔忡。天邊大雨如瓢潑,而她的血混在雨水里,卻還帶著桂花般香甜的氣息。
有閃電撕裂了雨幕重簾,在一瞬間照亮她的臉。她的臉小小的,不足成年人一個巴掌大。然五官是真的精致美艷,如今被雨水一浸,更是微微發白。有一種弱不經風的錯覺。
天衢子移開目光,不再朝她看。初見的情形,曾無數次在腦海中閃現,但就如這驚雷閃電,震撼過、也照耀過,但無論如何,終將歸于沉寂。
他應該護住的人,此生此世只有一個。
縱身死魂消,亦絕不退卻。
頊婳收回圣劍,反手一斬,只聽一聲脆響,水空銹的寶劍斷成兩載。
水空銹幾乎無法在空中站穩身形,心里倒是并不太吃驚。自己法寶,本就不可能與圣劍相提并論。損毀也在意料之中。頊婳默默降下,纖足踏地,泥水臟污了她的衣裙。
她發與衣盡皆濕透,半截劍身穿胸而過,形如鬼魅。她望向天衢子,喃喃問:“所以,如果沒有那段記憶,你根本不會愛上我嗎?”
天衢子愣住——什么?
頊婳提著圣劍,慢慢轉身離去。風狂雨驟,而她身上帶傷,踉蹌而行。她的一生,未曾品嘗過失敗,然而半生驕傲,都流失在今日的滂沱大雨里。
她下不了手,就算他毫無記憶,就算他多次觸怒,就算是兩相交戰的危急關頭,她還是下不了手。
不應該這樣。
她應該一劍把他連同那個什么三生萬物的破法陣砍得稀巴爛,然后把水空銹剁成肉泥。再把那個什么尹絮蘋大卸八塊。
整個九淵仙宗,若是有誰膽敢復仇,便殺他們一個雞犬不留。
反正天衢子本尊就在弱水河口,不管多少年,他總會找到萬法|輪回鏡,他將可以通過法鏡與外界聯系。她并沒有什么東西失去。
可是事態跟想象的,太不一樣。
她走了。水空銹卻并沒有追上去——別看她現在肉身受傷,其實她魂托畫城,真身又是圣劍。換個肉身對她而,毫無難度。這可是真正意義上的皮外傷。
倒是趁她走神,他回頭招呼兩個后輩:“速回融天山。”
天衢子此時與法陣合體,力量自然也是大增,他彎腰伸出手掌,尹絮蘋立刻爬上去。三人一并返回融天山,只是在離開時,他又回了一下頭。
那個人在無盡風雨之中孤獨行走。
頊婳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周圍都是被術法撕裂的天坑。她麻木地避開,底下呼救之聲并不能令她回頭。曾經她熱愛這人間,也珍惜每一個生命。
她可以欣賞陽光的炙熱,也可以擁抱月色的凄冷。她喜歡清晨剔透的朝露,也珍惜傍晚逶再邐的紅霞。她眷戀人間煙火,于是也對所有生命溫柔以待。
有時候她看起來甚至真的像一個神,對萬千生靈皆溫柔以待。
可其實,別人的愛與痛并不能動她之心。
她慢慢離開交趾山,耳邊所聞,只有這漫漫風雨。本以為會返回畫城,誰知道越往前行,眼前積雪越厚。
竟然又來到了十萬大山。她舉目四顧,松與柏都隱在雪里,周圍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這里是不下雨的,只有雪。她的血滴落在雪地里,融出小小的洞。
頊婳走到萬法|輪回塔下,法鏡依舊緩緩轉動。她伸手觸摸,其上毫無回應。
她在鏡前坐下,又過了半天,才發現衣裳都已結了一層薄冰。
她食指與中指夾住胸口的半截長劍,略一用力,將其拔出體外。傷口已經泡得發白,血水卻并未停下。雪地紅蓮開。
頊婳慢慢為自己止血,摸了摸身上,發現今天以為天衢子會來授課,只顧著準備食材,身上并未備下什么藥。
腦子里有些亂,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什么醫修的術法。
她突然就覺得自己很慘。她慢慢靠在萬法|輪回鏡上——我這是怎么了?劍廬中忍著熔漿淬煉、弱水中沉寂兩千年,不過就是為了長留人間。
五百多年以來,人間美景每一刻都令人留連。我從未厭倦。
而現在,我得以長留人間,登天化神可算得償所愿?我有無數的時間去游歷、去玩耍,去擁抱我夢想中的一切。
我何必在一個根本就沒有經歷過舊事的畫皮怪身上浪費光陰?!我何必因他一兩句冷語而傷心?又為何要手下留情?
天衢子,為何美景會褪色?為何好酒會寡淡如水?
為什么一些人轉頭就忘記,而有一些卻一不小心就千百回地想起?
我用數千年時間向往人間,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覺得其實這里也不過如此。
無可眷戀。
作者有話要說:弱水里,奚掌院耳朵發熱,他摸了摸——這……又是惹了什么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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