頊婳說:“第一眼看見奚掌院化身之時,吾便有此刻奚掌院凝視畫城之感。”天衢子的化身,盡褪威儀,正是個綠水修竹般溫和寧靜的人物。
天衢子微微一笑,然畢竟傷病在身,縱有霞光映襯,亦是容色慘白。
頊婳也是天光漸明才發現,不由道:“奚掌院身上有傷,卻仍陪我通宵出游,是本座考慮不周了。”
天衢子道:“能與傀首把臂夜游,乃天衢子榮幸。頊婳不必客氣。”
頊婳站起身來:“奚掌院這樣說,本座更心中不安了。我們還是先返回星辰海吧。”
天衢子拂去衣上微塵:“亦可。”
二人結伴返回星辰海,然而剛行至門前,便聞人聲鼎沸。頊婳皺眉,只見星辰海下,不僅有衛隊,還有祭司神殿的人,連太史長令都來了。
她大步走來,眾人立刻左右兩分,讓出中間一條道來。
“什么事?”頊婳問。
太史長令面色鐵青:“魔傀四君之一,癡君,不守族規,竟然在大清早與一女子衣裳不整、摟摟抱抱!舉止不端,令傀首蒙羞!”
天衢子面色古怪——癡君摟抱一個女人,為何是令傀首蒙羞?
倒是頊婳問:“女子?誰啊?”
太史長令法杖一頓地,微微抬手,作了個押上來的手勢。有二人被推推搡搡,出現在頊婳眼前。男的是癡,女子竟然是奚云清!
二人皆被捆綁,身上衣衫,倒確實是破破爛爛。
癡面色怒且難堪,奚云清更是滿臉通紅。這時候一眼看見天衢子的化身,她趕緊喊:“師尊,這群瘋子胡說八道,您千萬不能相信他們!”
太史長令怒道:“閉嘴!你勾引魔傀四君,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頊婳頭大如斗:“怎么回事,好好說。”
癡不擅辭,奚云清只好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然后怒道:“你身為傀首,豈能霸道至此?癡不過危急之時出手相救,他有什么錯,竟然就要浸豬籠?!”
星辰海衛隊隊長慕云綺喝道:“黃毛丫頭竟然敢對傀首無禮?!”說著話尖刀一遞,已經到了她的咽喉。天衢子衣袖一動,慕云綺只覺得一股氣勁自刀尖傳來。他低頭一看,赫然發現自己刀尖變軟,竟然是寸寸融化滴落。
他大吃一驚,天衢子的化身冷然道:“戰士刀鋒,當對敵沙場,保家衛國。不可胡亂指向。”
慕云綺看看他,又看看頊婳,頓時與旁邊所有人產生了同樣的疑惑:“你是誰?!”
他一聲怒喝,突然所有人都發現一件事——這個人可是跟傀首同去同回的。這一大早的……這二人衣衫沾露,而傀首更是一身盛裝。
孤男寡女,一夜未歸,這是去了哪里?!
太史長令畢竟消息靈通一些,見狀沉聲道:“你是九淵仙宗陰陽院掌院天衢子的化身!”
諸人聞,頓時轟然一聲,議論紛紛——化身一說,只是聽聞,幾時親眼見過?
更何況九淵仙宗陰陽院掌院,素來只聞其名,此時見了真人,難免諸多品評。天衢子身姿筆直,在這樣的場合,即使是化身,也不由帶了八分威儀:“正是本院。”
太史長令怒道:“你被傀首俘獲,乃畫城階下之囚。竟然也敢在此放肆!”
天衢子凜然答:“法有不公,人人皆可指摘,何談放肆?”
太史長令轉而對頊婳道:“傀首便任由一個俘虜在畫城指手畫腳、妄議是非不成?!”
頊婳撥弄手中桂枝,含笑道:“依大祭司之意,欲待如何啊?”
太史長令冷哼:“魔傀四君之癡,與其他女子行為不檢,依照畫城族規,浸籠沉塘,受寒水煉魂之苦,永世不得收斂其尸骨。至于此女,勾引四君,該當梟首示眾。”
奚云清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半天才道:“你們……怪不得魔傀是魔族!你們真是兇殘愚昧,無可救藥!”
她名門弟子,罵人也罵不好,只得這般文縐縐地道。
“哈哈。”頊婳笑道,“只是抵擋光陣罷了,也值得大祭司這般小題大作?”
“小題大作?!”太史長令氣得胡子都被吹了起來:“畫城族規在你眼里是否只是兒戲?!”
頊婳不耐煩道:“族規乃是死物,活人豈能被一紙條文所縛?!癡君,清晨與人打鬧,誤觸本座法陣,致使衛隊示警,引發族人恐慌,削半年俸祿,著令禁足一月,面壁思過。奚云清嘛,冒犯四君,出無狀,著令掌嘴十下。此事就此作罷。”
她話音剛落,突然有人跪地道:“傀首!”
頊婳聞聲看過去,說話的卻是星辰海星辰衛隊隊長慕云綺。頊婳問:“你有什么意見?”
慕云綺道:“恕屬下直,此二人做出如此敗壞風氣之事,傀首卻一味包庇,屬下不服。”
“哈!”頊婳走到他面前,以足尖勾起他的下巴,“你不服?”
慕云綺的目光根本不敢往上看,已被她一襲繁花錦簇的衣裙耀得眼花繚亂。他神情慌亂,面上煙霞暈散,卻仍然堅持道:“屬下不服!”
頊婳足尖施力,令他眼神上移,與自己對視。慕云綺頓時呼吸停滯,頊婳紅唇輕啟,道:“不服就努力修煉,若你的修為能超過他,本座也包庇你。”
話音剛落,慕云綺還沒什么表示,頊婳便聽得身后,天衢子沉聲道:“傀首教訓屬下,還真是莊重!”
得,按倒葫蘆起了瓢,奚掌院生氣了!
頊婳無奈,不想跟傷兵一般見識,只得道:“奚掌院受傷不輕,還是先行入內,上藥療傷吧。”
然而奚掌院豈是那么容易息怒的?他一看見慕云綺面上恍惚之色,心中怒火更盛:“傀首部屬眾多,難道個個都是如此管束不成?”
頊婳一向吃軟不吃硬,天衢子態度一差,她立刻便話中帶刺:“本座如何管束部屬,不勞奚掌院費心。”
這一番對話,卻是透出一股子酸味來,太史長令立刻發覺了——不對啊,這二人,莫非是有什么首尾不成?!但這是很有可能的,當初頊婳以身殉城,戰死在畫城之下,可就是天衢子相救。
他馬上追問:“傀首昨夜不在星辰海,清晨卻與天衢子化身一并歸來。這般形容裝束,恐怕不是對待敵首戰俘之態吧?”
周圍目光各異,頊婳一臉正直,道:“本座身為畫城傀首,一直將種族利益牢記心中。與九淵仙宗奚掌院,更是立場相左,毫無往來。玄門視我等為貨物,私下買賣,罪惡滔天,不可原諒!”
人群中有人問:“所以,昨夜,傀首是在對天衢子嚴刑逼供嗎?”
呃……頊婳一身正氣凜然:“正是。九淵仙宗一脈掌院如今淪入畫城,正是天道至公,正義不晚。”她回頭看一眼天衢子,他化身傷勢沉重,看上去還真是慘白如紙、弱不禁風的模樣,若說是被施以酷刑,還真是有幾分可信度。
傀首什么人?一向最擅長胡編亂造。她立刻道:“族人災難,雖不是九淵所為,卻因他們坐視而至。族人苦難,本座必會先向奚掌院討得幾分!令他明白何為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周圍群情激憤,奚云清頓時雙目含淚,心痛欲絕:“師尊……”
被“嚴刑逼供”的奚掌院:“……”
因著這番同仇敵慨,大家總算是把癡君和奚云清的事給忘了。
諸人回到星辰海,癡君一臉欲又止,是想找機會解釋的意思。頊婳擺擺手,又令人送了藥材到奚掌院房里。然而奚掌院顯然并不領情:“立場相左、素無往來,本院怎敢當傀首盛情?!”
還鬧別扭!頊婳道:“奚掌院這般講,本座只好將令高足梟首示眾了。”
天衢子哼了一聲,旁邊奚云清怒道:“妖女,休想以我威脅!你昨夜到底對我師尊做了什么?!”眼見自己師尊憔悴虛弱,她真是恨不得親身受過。
頊婳沖她眨了眨眼睛,說:“好云清,你猜!”
奚云清氣得眼眶都紅了,天衢子見狀,只得安撫道:“為師無事,將藥拿過來,助為師配藥罷。”再不為自己這二弟子找點事做,她怕是要自己難過死了。
奚云清為師尊配藥,然而及至晚間,頊婳竟送了一條腰鏈過來,還親自為天衢子的化身系上。
那腰鏈乃翡翠珠子串成,粒粒圓潤飽滿,綠如春水。一看而知非是凡品。
奚云清頭發都豎了起來——上次她偷偷跟頊婳提起過,說曾經典春衣佩戴過一條腰鏈,自己還以為他穿戴貞,操帶呢。
今日這妖女,竟然就這么贈了師尊一條!!更令她驚痛的是,師尊竟然沒有拒絕。
一想到師尊昨夜被這妖女是如何的踐踏侮辱,奚云清不由淚如泉涌,最后竟趴在天衢子肩頭,痛哭出聲。
愛徒傷心欲絕,奚掌院摸了摸腰間珠鏈:“?”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評論好少,你們都去過節了?!被留下來碼字的單身狗一臉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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